互联网金融的三大“迷思”

之一，“美国没有互联网金融”，这是所谓的“没有说”。这个说法居然最近大行其道，甚至还出自著名学者之口。

之二，“互联网金融就是网点的廉价替代”，这是所谓的“替代说”。实务界的不少大佬级人物是真心持这个观点。

之三，“中国的互联网金融比美国领先”，这是所谓的“领先说”。吃互联网评论饭的就此说唾沫横飞。

互联网一起步，动金融脑筋的玩家就不少，市场的期望值就“更”高。当年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嘉信理财，一个是E－trade，都曾经名列过十大互联网公司的排行榜，就是这个“更”高的“更”字的体现。市场狂热追捧背后的逻辑是：互联网是数据革命，那些没有物流摩擦力的、数据主导的板块，几乎都有现象级的风暴甚至突破，比如Yahoo的信息门户、Google的搜索引擎、Amazon的电子图书等等，大金融又是纯数据操作，或多或少总会冒个泡泡吧。

有意思的是，第一波互联网大潮里，互联网金融就是“网上折扣经纪商”这么一个模式，孤零到孤单的程度、简单到简陋的地步。所谓的“折扣经纪商”就是，投资者通过它们做交易，佣金打折。

于是，在很长时间里，互联网+金融给人们留下了一个刻板印象，就是“通道”＋“打折”。“打折通道”，似乎成了互联网金融的标准商业模式。

直到今天，国内大量的传统金融公司，包括券商和银行，其互联网思维还是局限在“打折通道”下，以为互联网金融就是“对网点的廉价替代”。

“网点替代”、“服务廉价”、加上“响应利率市场化的大潮”，国内传统金融业者对互联网的思考，基本就被这么固定了。它暗含了这么一种轻视乃至轻蔑：“互联网么，通道而已；天下，还是咱们这些传统精英们的。”

互联网金融，真的就只不过是“网点的廉价替代”？那么，“人人贷”、“大家筹”、“瑞波宝”、“比特币”，究竟又是怎么回子事哪？

在“人人贷”、“大家筹”之前，第一个令人眼前一亮、脱离“打折通道”、“廉价网点”模板的是“贝宝”（PayPal），今天我们把它归在“第三方支付”的大范畴里头。淘宝的“支付宝”，山寨的正是“贝宝”。今天一个“支付宝”，撑起的是阿里的千亿美金的江山；而它的美国鼻祖，“贝宝”当年是被eBay以15亿美金收入裙下，仅仅占了当时eBay市值的8%，到今天呢，贡献了eBay净利润的近40%，成长性是eBay实物交易业务的三倍。

“第三方支付”是互联网金融脱离传统金融形态往未知世界走出的第一步。这一步还远远没有走完。今天的“第三方支付”的获利模式还是传统的“手续费”模式，至多加上“息差”模式。

“手续费”模式直观，容易理解。以“支付宝”为例，稍稍展开下“息差”模式。在“支付宝”的框架下，支付合约由两方变成了三方，支付动作变成了“慢镜头”，这个“慢镜头”，就是息差的来源，这个息差的来源是“预付款的滞留期”（“慢镜头”）。

第三方支付，无论是“手续费”模式、还是“息差”模式，都是传统金融里的小儿科，当然为传统金融精英所不齿。直到“瑞波宝”（Ripple）的 “免费”、“自由”、“零延时”的汇兑，这种纯互联网玩法的问世，才一举虚空粉碎。“瑞波宝”的目光早已远远超越“支付”，投向“配对”这个更为基础、更为核心的服务提供上了。须知，互联网金融区别于传统金融、超越传统金融，“配对效率”的数量级的提高、“配对成本”的指数级的下降，是三大基石之一。“配对”对于互联网金融的意义，有如“搜索”对互联网的作用。

互联网金融的第二块基石是“风险处理”。金融的核心是风险的测量和处理。传统信贷对于风险的测量是非常粗糙的，传统金融精英们把这个粗糙含糊为“信息不对称”，处理的手段呢，三招，对自身搞风险计提，对授信者搞抵押担保，被监管者用存款准备收骨头，于是，它的所谓利息，跟标准教科书上所说的单纯的“不耐”，差了不止三十站地铁。传统的保险，对风险的处理更是好不到哪里去，用户实际支付保险费里头，大头是交易手续费（比如养活这些保险从业人员的工资福利），举例而言，大家耳熟能详的航空保险，携程的卖价是20元人民币，实际用于意外赔付的计提并不超过1元，也就是说，真实保险成本仅占名义保费的5%。

看看互联网的大拿们是怎么玩的。

谷歌（Google），正在颠覆和重写整个保险行业。

众所周知，谷歌一直在搞无人驾驶。2012年5月8日，谷歌的无人驾驶车获得了美国内华达州颁发的驾驶许可证，它背后的技术支撑是每秒750兆字节的传感器信息的收集和智能处理，也就是说，“无人驾驶＝750M／秒的数据收集和处理”——这才是大数据意义上的大数据！。按照通用汽车公司的阿兰·陶伯的估计，到2020年，类似的自动驾驶系统将成为汽车标准配置。这意味着，车险这个行当将被重新定义，每辆车的车险价格都是不同的、同时仅为今天车险价格的数十分之一。

谷歌的企图心远不止此，无人车，只是它重写保险行业的牛刀小试。通过它的google眼镜、它的穿戴设备、它的底层开放平台，它正在生产和收集跟人类生活相关的几乎所有数据。在谷歌的蓝图里，一个个体一天产生的数据将与今天世界上的所有信息数据的加总相当。这意味着，在这样的格式化数据的海洋中，传统的寿险行业也将完全溶解，寿险会退缩成今天的零头，而医疗险将取得爆炸式的发展，同时价格更具有竞争力。

亚马逊（Amazon），未来有机会成为全世界CDS的主要生产者。而CDS，将是互联网金融处理违约风险的主要手段。

根据它对交易数据的掌握能力和处理的深度，它对上游的供应链的信用违约概率有了充分的掌握，为供应商建立动态CDS已是易如反掌（类似地，国内的阿里和京东也都初步具备了相似的能力）。

它甚至已经非常接近了可以给其核心消费者建立动态CDS的程度。石破天惊，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电商、超越了传统长尾说、物流效率说等等这说那说的电商。因为它赋予了“每个个体发行债券的能力”！这，是个人融资能力的革命。

“每个个体可以发行债券”。对消费端，这意味着消费者的消费能力瞬间获得了数量级的提升；对销售端，意味着可以对商品和商品组合实施真正意义上的个性化定价；对生产端，意味着许多原本因成本或价格因素所灭失的产品和服务机会获得了新生。整个人类的物质生产体系将以上台阶的方式空前丰富！

对于整个互联网行业而言，随着大规模违约识别和违约风险定价的能力上升为电商的核心资产，整个电商行业的集聚度将会进一步提高，而与该资产互补、或能够增值该资产的相关资产也都有机会被重新定价、重新集聚起来，比如，能够提供违约信息原料的社交网络有相当大的概率被整合掉，社交网络的价值也将因此而重估。一个有趣的可能是，Facebook将无法长久独存。它究竟花落谁家，是谷歌的盘中餐、还是亚马逊的碗中肉，且让我们拭目以待。如果有一天谷歌和亚马逊因强化违约风险测定而走到一起、合并成一家公司，我丝毫不感到惊奇。

从受冲击侧看。这个信用测定成本的急剧降低，配合违约概率测定成本的急剧降低，使得信贷行为可以与抵押无关、可以脱离相关责任人的资产负债表约束！这个信贷与资产负债表脱钩，什么含义？这意味着传统的商业银行可以关门歇业了。

一方面是跟人的行为相关、对人的信用测定有关的数据在大量的产生，这个积累和改进，已经到了足以提供信用测定、降低传统质押担保成本的程度。随着物联网的普及，跟个体、甚至特定群体信用相关的数据正在十倍速地爆炸，测定和修订个体乃至特定群体的信用的成本在急剧地降低、违约概率的测定成本也在十倍速地降低。

另一方面，倘若传统的商业银行会关门歇业，那么单单在中国就会节省超过2万亿接近3万亿的交易费用（商业银行的员工工资+商业银行的利润+税收），这更将加速这个信贷与抵押脱钩的速度。

互联网金融的第三块基石是“最小交易单位的无限细化”。

“最小信贷单位可以是1美元吗？”

这并非天方夜谭，实际上，“人人贷”已经将最小信贷单位降到了25美元。

密集度呈数量级提高的人机互动、人人互动，成本呈指数下降、总能力呈指数提高的计算能力、通讯能力，这两者的组合，使单笔信贷、单笔股权融资的最小单位可以降低到元、角、甚至到分！这意味着风险的充分分散成为现实，因风险分散不充分而起的交易费用可以极大降低；也意味着机会组合的最大化成为现实，因最低门槛过高而引致的交易费用也趋于最小化。

随着配对技术的进步、配对设施的完善、配对资产的累积，与实时大数据（用以完成股权实时计价和债券违约概率的实时测定）相结合，许多传统的上市公司将无需借助传统的证券市场这个中介，就能轻而易举地完成筹融资分红计息等操作，这是比当前稚嫩的众筹模式成熟的多、高级的多的形态。这意味着，传统证券市场被“脱媒”了。

“细化的力量”是一个毋需展开的母题。结论简单而有力：“每一次细化带来的都是全价值链的革命”。

综上所述，“美国没有互联网金融”啦、“互联网金融就是网点的廉价替代”啦、“中国的互联网金融比美国领先”啦，这些“没有说”、“替代说”、“领先说”等种种胡说，并不值一提。

真正有意义的是，随着新一代互联网金融基础设施的建立和相关资产的快速累积，一方面极大地降低了信息的不对称性、提高了市场的完善性；一方面剥夺了金融精英们的租值、降低了全市场的交易费用；一方面还给予小微商户、个体私人融资能力以革命性的提高。随之而来的将是包含服务和实物在内的销售方式的巨大变革，许多传统上难以定价、难以市场化交易的服务项目会进入市场，人类物质生产的丰富性也将再上台阶，全社会的生产体系将会发生颠覆性的变革。

刊于《百度百家》 | 2014-3-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