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无限责任时代的终结

“让市场发挥决定性作用”。这是三中全会公报的一大亮点。

对市场的定位，从“基础性作用”到“决定性作用”，这个对市场的重新定位、升格定位，其意义和影响是多方面的，其中不容忽视的一点，就是“政府无限责任时代的终结”。

“政府无限责任”，表现在经济活动中，就是所谓的“兜底”承诺。

这个“兜底”，在计划经济年代，就是科尔奈的著名总结：“预算软约束”现象。项目小预算上马，超预算收场，让每年计划中的一大块变成为无数的计划外超标输血和擦屁股，最终这些计划外支出成为计划经济的不可承受之重、让计划经济走向破产。

在市场经济的初级阶段、发挥基础作用的阶段，“兜底”有了新的表现形式，这时，它较少表现为“预算软约束”，更多表现为“破产软约束”，说白了，就是国企、尤其国企中所谓的支柱企业，难以破产。

这个难以破产，作为一项软肋、一个痼疾，时隐时现。总体说来，08年这轮金融危机以前，这个难以破产的潜在危害被经济的高速增长掩藏起来了。而08危机之后，这个问题开始浮出水面，并变得越来越无法绕过，目前的情况是，经济体系中存在大量的僵尸企业，靠银行的输血和非银行金融部门的庞氏融资在苟延残喘。

企业部门的难以破产，对应在银行部门，表现为两个奇观。一个奇观表现为银行当期利润大幅飙升，这个当期利润的大幅飙升可以达到如此离谱的程度：银行的贷款利率与对应企业部门的利润率倒挂。另一个奇观是，面对如此巨幅飙升的当期收益，对应的资本市场上的银行股股价却不断走低，因为资本市场上的买家更关心这个当期收益背后的银行资产质量的恶化，对银行股股价的用脚投票，就是对这个银行部门资产负债表的恶化程度的担忧的反映。

企业部门难以破产、地方政府的融资平台更难以破产，这些融资平台的难以破产，在上述银行部门的两个奇观之余，还创造了第三个奇观，就是大量的无风险套利机会的存在。正是这些无风险套利的机会，造就了近年来大量非银行金融机构、尤其是信托业的空前繁荣。

“让市场发挥决定性作用”，意味着对企业部门“兜底”承诺的撤销，这是不是说，对于这些僵尸企业们，破产的秒表已然进入倒计时？

无限责任的政府，其兜底承诺，不仅覆盖企业部门、银行部门，也全面覆盖居民部门，这点通常比较隐蔽。举例而言，与美国不同，中国的居民存款并无所谓的“存款保险制度”，但居民从来不对银行的存款有丝毫担心，这是因为政府对银行中的居民存款有无限责任的全额兜底的承诺、尽管这个承诺是默示的、双方并未白纸黑字三头六面搞成一堆文书合同。日前，银监会正在酝酿推出的“存款保险”，其本质就是对无限责任、全额兜底的废止，是向有限责任契约的全面转轨，这也是“让市场发挥决定性作用”的一个组成部分。

同样鲜为人知的是，兜底承诺，还是“先富者恒富”这一现象的背后推手。原理如下，兜底承诺下的银行部门受到更为严格的监管，这令它的放贷行为更趋保守，它的贷款发放会从更接近经济效率边际的“事后还贷能力原则”，退缩成较低效率但边际安全系数更高的“事前资本金原则”，这个事前资本金的高门槛，令贷款机会及其对应的投资机会向拥有这个事前资本金的个体手里集中，换言之，这个拥有事前资本金的先富者，就坐拥了后续创富机会的租金。

兜底承诺，还是无限责任和兜底承诺，另一个重大的消极面是减弱了同业竞争、减弱了市场机制中通过竞争提升效率的作用。举例而言，中国的金融机构中，银行也好、保险公司也好、证券公司也好，无论大小、不计声誉，只有服务品质的高下之分，绝无资产安全的后顾之忧，这在相当程度上减弱了用户的搜索、比较、甄选的努力，换言之，这些机构并未处于充分竞争的情形下，其中，中小机构更占便宜，更令人担忧的是，在这个局限约束下，越激进、越敢打擦边球的金融机构越占便宜。

无限责任和兜底承诺，是否真的完全有利于居民部门？答案是，不一定。中国银行体系中，居民部门的基准存款利率偏低，其背后的根子正是这个兜底承诺。用经济学行话说，兜底承诺对应着存款利率的价格歧视，这个价格歧视表现为，对于没有能力甄别搜索采购较高替代利率产品的居民而言，只好忍受偏低的基准利率歧视，这个被歧视人群在农村和城市底层社会更为集中。从这个角度看，政府对兜底承诺的退出，让市场发挥决定性作用，有助于减少、消除这类隐形的对弱势群体的歧视。

由上所述，政府终结无限责任、退出兜底承诺，是“让市场发挥决定性作用”的重要组成部分。但这个转换过程，很可能不是人们想象中那么的平滑柔顺、立竿见影，其表现形式常常会有这样那样的出人意料的别扭甚至激烈的震荡，人们对此需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刊于成都全搜索新闻网 | 2013-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