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市文旅局给游客送钻石：“恒久远、永留传”的叙事缘何在崩？

各地文旅争相宠游客，河南文旅别出心裁。近日，在河南洛阳龙门高铁站，有乘客收到洛阳市文旅局派发的钻石。网友热议：“是不是真的？真的我马上买票！”“为了钻石冲啊！”  

洛阳市文旅局工作人员证实了送钻石属实。在火车站现场有主持人提问，游客全部答对一些关于洛阳文旅的题目，就能获得钻石。钻石是生产企业赞助的人造钻石，活动搞了三天，其中一天发了100颗，最大的1克拉。

有人调侃，都说“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如今成了街头赠送的赠品。

钻石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营销的产物。戴比尔斯公司作为钻石行业的巨头，一直在营销上将钻石和爱情绑在一起，在各种媒体中投放广告，用强大的宣传，在消费者心智中建立起印象。此外，戴比尔斯公司还控制钻石的供应，维持其稀缺性的形象。这种市场控制策略，加上有效的营销活动，使得钻石成为了高价值的奢侈品。当人们喜欢上钻石后，钻石的分级体系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在此基础上，钻石行业打造了一套分级体系，因为一定要分出等级，才能制造出稀缺性，从而获得更稳固的心智锚定，获得更多的消费者剩余。这是所有奢侈品的营销套路。

打个比方，如果爱马仕只有一款产品，定价5万，那些预算只有3万的就买不起，就不能赚到他们的钱；那些预算原本有5万的，就少赚了他们的钱。与此同时，预算3万的和预算5万的，都只能得到相同的面子，5万不具备对3万的优势。经济学上，对厂商而言，失去了制造商剩余，消费者失去了消费者剩余。解决办法就是，把产品分为不同的档次，3万、5万，还会建立严格的会员制度，不是有钱就能买，要先积累到一定的消费量才能购买。这样，普通人羡慕买了爱马仕的，而买了3万的羡慕5万的，买了5万的羡慕买了限定版的，所有的消费者剩余都被榨取干净。

钻石也有这样的分级，等级主要从五个方面来看，即重量、颜色、净度、切工、荧光。钻石按颜色分，可以分为23个等级。钻石按净度分，可以分为11个等级。钻石按切工，可以分为5个等级。按荧光也分为5个等级。越大越纯净、越接近无色、越接近无荧光的钻石越好。女人们要更大的、更纯净的、更无色的，稀缺性被人为地制造出来。

人造钻石的大规模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2019年，中国科学院成功培育了“人造钻石”，随后，在河南商丘柘城县进行大规模工业生产。柘城的人造钻石不仅在外观上以假乱真，在品质上更胜一筹。最关键的是，价格被河南搞成“白菜价”。

咨询公司贝恩数据显示，柘城产出的人造钻石，折射率、色散等关键指标远高于天然钻石，但价格仅相当于天然钻石的20%。市场上裸钻一克拉最低在3万元，而同等品质的河南人造钻石最低在8000元左右，相差近4倍。2021年全球培育钻石产量900万克拉，仅柘城一县就生产了400万克拉。

证书只是一种简单的呈现品质的方式，有证书的钻石价格贵，归根到底是品质更高。对于完全没有品质差异的人造钻石，证书无法证明一颗天然钻石是否被调换。证书可靠性就会下降，性价比就会变得畸高，市场就会去寻找其他更可靠的产品，去替代钻石相应的市场位置。

在这个趋势下，“钻石恒久远”的戴比尔斯，曾言之凿凿地说，他们一定不会出售人造钻石。但在市场的压力下，也推出了自己的人造钻石系列。虽然这是饮鸩止渴，但也好比马上被活活渴死好。在这个转变期中，河南文旅不妨利用钻石在人们心目中还有较高的地位，充分做好钻石文旅营销。但对个人而言，在钻石价格长期下降的当下，买一些玩玩是可以的，但不建议为了结婚买高价格钻石，宁愿拿这个钱去买黄金饰品。

黄金和钻石虽然都很贵，都用于装饰，但黄金的地位，不是钻石可以比的。

这个不同，首先源于黄金的物理、化学性质。黄金稳定不会氧化，过几千年都是金色稳定；黄金具有很好的延展性，也是最好的导电物质，在工业中用途非常广。工业对黄金的需求，奠定了黄金的价值基础。但相比之下，钻石虽然也有工业用途，但相对来说比较窄，而且，替代品也很多。

第二个原因，是黄金在浅表地壳中含量很少。地球上的黄金总存量，估计至少达到4亿亿吨，当前全球76亿人口，大约每个人都能分到526万吨黄金，单是人均黄金持有量，就远远超过目前地球上已开采黄金的总储量。但是，这些黄金大多都是地核，浅表地壳中含量很少，按照人类目前的技术，能够开采的黄金很有限。截至2018年底，全世界范围内共开采出了19.1万吨黄金。黄金密度很大，换算成体积，不足1万立方米，只是一个边长为21米多点的立方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原因，金元素只有超新星爆炸的一瞬间才能产生。人工合成，虽然技术上可行，但太贵。用快中子轰击汞可以将它转变为金和铂，而用氘核轰击铂可以使其转变为金。在1996年的实验中，研究人员用铅成功地获得了黄金。但这类方法得到的黄金，大部分都具有放射性，这意味着它可能会衰变，而且对人体有害。其次，科学家为了获得价值1美元的黄金，要花费6万美元。这个成本远高于黄金的价格。

所以，黄金的价值是依靠自身的物理化学性质确立的，但钻石依靠的是市场营销。随着人造钻石成本的下降，钻石会从神坛跌落。但在可见的未来，如果没有一个黄金陨石掉到地球上，黄金的价格是不会有大的变化的。再过几百年未来的孩子们一定会奇怪祖先们为什么在昂贵的金饰上，装上一块廉价的石头。

刊于《南方周末》 | 2024-0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