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鞋与郁金香的炒作动力学：从共识形成到泡沫破灭要多久？

随着对市场预期的逆变，前几年爆火的“炒鞋”开始退潮，目前已经式微。

炒鞋这种博傻游戏，在人类历史上并不罕见。人类历史上出现过各种各样的炒作对象，郁金香、棉花、铜、锡。在中国，普洱茶、名贵中药材、名酒、核桃、藏獒，甚至大葱、蒜都是炒的对象。所有的炒作投机活动，都有相似的过程：共识形成、专业市场形成、金融化、泡沫化、理性丧失，然后，泡沫破灭，最后一批入场者倾家荡产。

最初，炒鞋是篮球迷购买所喜欢的球星的同款球鞋，球鞋收藏也只在小范围的球圈里发展。在明星、鞋厂饥饿营销等推动下，鞋子的价格越来越高。这就是运动鞋的共识形成过程。

郁金香的炒作，也呈现出和炒鞋非常相似的特征。

1593年，一位来自维也纳的植物学教授把郁金香从土耳其带到荷兰。这种异国他乡的漂亮的植物成为了上流社会的谈资。17世纪的荷兰有着“海上马车夫”之称，很多荷兰人通过航海、贸易发家，当时的荷兰是欧洲最富有的地方，资产也膨胀起来。有钱了就会产生一些精神性的需求，这个需求指向了郁金香。随着显贵人物的追捧，对郁金香的需求增加，郁金香的价格缓慢上升。这也是一个形成社会共识的过程。

形成共识的一个很重要的环节，就是财富神话的扩散。当一些人通过最初的生产、贩卖、倒卖投机，赚到了很多钱后。这个故事会被广为传播，引来羡慕和跟随者。在当下的信息时代，这个过程会更加剧烈，短时间内，财富故事就会人人皆知。这是共识的扩散与爆发。

炒鞋的共识，还有一个重要的推力，那就是品牌方。球鞋的二手市场可类比为股票的二级市场，二级市场会对一级市场产生影响。同样，球鞋的二手炒作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一手市场。某个品牌的鞋炒得越高，显示品牌力越强，股票就会越好。相关分析表明，二手市场的球鞋交易量与股价呈显著正相关关系。所以，炒鞋的价格高，虽然品牌方得不到炒鞋高出的溢价，但却可以在股市和品牌上获得收益。

这就会使得公司一定程度上改变经营策略，针对收藏品，在产量和定价方面，实行饥饿营销，推出限量版、联名版的鞋，推动这些款式成为炒作对象。但这里的悖论是，炒作对象总在不断增加。而作为一个现代工业品，鞋子的量很容易增加。对一个金融品来说，这很危险。作为大批量的工业产品，鞋并无比特币的信任机制、工作量证明机制，边际成本很小，全靠厂家的限量，但厂家之间又是有竞争的，最终，会形成公地悲剧效应。

当共识扩大后，专业市场就出现了，使得鞋子变为一种金融品。

二手球鞋交易从2012年起开始发展，随后几年呈爆发式增长。2015年，二手运动鞋交易市场StockX在美国成立，该平台搭建了一个交易物品的“股票市场”，让用户像炒股票一样交易球鞋。用户可在平台上看到每一款球鞋的指数，时时查看球鞋价格。在中国，当时也有多个交易平台进行“炒鞋”，和证券市场的交易模式极其类似，不仅衍生出K线图、“鞋期货”，还互联网化衍生出“云炒鞋”，呈现出参与者多、交易量大、价格波动剧烈等特征。

部分第三方支付机构也在为炒鞋平台提供分期付款等加杠杆服务，有人借此以高杠杆博高收益。但这些杠杆就放大了风险，不但借贷人背负巨额债务，也会连带放贷平台出现资金链断裂的风险，形成连锁反应，导致金融风险。

在郁金香的炒作过程中，专业市场的形成也起到了重要作用。在1634年底，荷兰的郁金香商人们组成了一种类似产业行会的组织（College），基本上控制了郁金香的交易市场。这个行业组织的作用是制定了规则、方便了信息的交流。本质上，这意味着郁金香作为金融品交易的专业市场形成了，紧接着，金融化也出现了，郁金香期货开始出现。

市场形成、金融化，则会极大地刺激泡沫化。当时在某炒鞋平台上，Air Jordan 1 X Off-White，平均售价为3067美元，相较发售价溢价率高达2110.5%。

不过，比起郁金香，这种疯狂就小巫见大巫了。在1636年12月到1637年1月之间，所有品种的郁金香价格全线上升，投机者纷纷进入荷兰郁金香市场。当时，一颗稀有球茎能卖5500荷兰盾，相当于当时的184头猪或46头奶牛，相当于现在的14万美元。

高价之后，就是崩溃。

随着更多资金进入，鞋的价格被抬高，但最终，过高的价格会使得共识破裂，最后接盘的人蒙受损失。2021年，一款球鞋就从1659跌到了700。有鞋贩以四五万买入的鞋子，跌回了原价一千多。潮水退去之后，无数人死在了浅滩上。

郁金香也是如此。到了1637年2月，人们开始怀疑，高价买来的郁金香球茎开出花后，到底能值多少钱？暴跌发生了，5000荷兰盾一枝的郁金香卖50荷兰盾也没人买。本质上，这是共识破灭，而共识破灭的原因则是，价格超出常识。

比较稳定的金融品，要么有使用价值，要么能够长期保存，以穿越周期。从1610年开始到1637年2月初价格暴跌，郁金香泡沫持续了27年。但快速的暴涨暴跌只有短短3年多时间。其中最直接的原因就是：郁金香无法保存。鞋子也有一个类似的特征，橡胶、皮革都无法长期保存，在空气中会氧化。这就注定炒鞋无法穿越周期，经济一旦有风吹草动，首先受到打击的就是这一类炒作品。相对而言，比特币有共识机制，有产量证明，还有黑市等用处，而茶叶、黄金，则可以长期保存，共识就会更加牢固。

炒作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各个时代的经济、技术、文化状况都不一样，自然会形成不同的共识。但最终，所有的炒作，都会通向一样的结果，泡沫破灭，最后一批入场者倾家荡产。

刊于《南方周末》 | 2023-1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