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战胜香港：最长航线发挥了多大作用？

今年以来，新加坡、香港谁是东亚第一金融中心的讨论再次热闹起来。城际间可以比较的条件非常多，但在新加坡与香港的竞争中，有一个易于被忽视的重要因素，那就是国际长途航班。

很多人或许会觉得，在互联网时代，人与人的线下沟通早已没有那么重要。然而，研究恰恰表明，航空区位对于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仍旧至关重要。对于国际长途航班的态度，也许正是香港vs新加坡的关键胜负手之一。

一

2018年10月11日，新加坡开通了从樟宜国际机场到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航线，航班全程飞行里程11160英里，空中飞行时间接近19小时，成为世界上最长的直达航线。

航班开通后，引发了媒体的热议，就连关注严肃财经信息的权威媒体《华尔街日报》也注意到了这条信息。2018年12月27日，《华尔街日报》以《世界上最长航班背后的科学》为题介绍了航线的一些幕后花絮。

世界最长航班的出现还引发出了另外一个问题，最近几十年来，航线里程越来越长。奥纬咨询(Oliver Wyman)旗下网站PlaneStats.com的数据显示，2008年全球航班的平均航空里程为747英里，而在2018年，这个数字已经增长了16 %，达到863英里。

为什么航线里程越来越长了？首先当然是因为技术的原因，就像《华尔街日报》的这篇文章里说的，“数十年来，人们从地球的一头飞往另一头，通常会在另一个大陆的枢纽机场稍作停留再转机。然而近几年来，超长直达航班成为航空业中的一个新增长点。波音787和空客A350这类新型飞机出现，航程够长，运行成本较低，使得直飞更加实际。”

据悉，澳航在疫情之前推出了“日出计划”（PROJECT SUNRISE），根据澳航解释，直航航班被命名为日出计划，这是对二战期间澳航在印度洋上运营的传奇性的双倍日出航班的致敬，这些航班在空中停留的时间足以看到两次日出。

尽管日出计划因疫情搁置，但是有越来越多的航司在推出时长超过16小时的航线。

二

为什么新加坡要开辟这一条从新加坡到美国的航线，显然，它并非是为了这个”最长“的头衔。比如，中转不行吗？这里面绝不仅仅是技术上的考量，还有更深层次的经济原因。那就是，作为一个国际金融中心和跨国公司区域总部所在地，航线从来就是至关重要。

1979年，夏威夷大学商学院David A.Heenan教授发表了一篇题为《区域总部决策的比较分析》（The Regional Headquarters Decision: A Comparative Analysis）的论文，这是学术界最早严肃讨论跨国公司区域总部选址的论文之一。作者调研了60家美国跨国公司和47家日本跨国公司之后，得出了影响跨国公司选择区域总部的因素。

这些跨国公司在选择区域总部时，排在前四的因素是：政治稳定、配套基础设施、维持外籍工作人员的费用以及航空运输和通信的可用性。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现象是，这些美国跨国公司最不关心公司总部的地理位置，但是非常关心航空。航空的便利性在所有因素中列在第四，甚至高于“税费”等通常认为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航空为什么重要？30年后的2008年，两位经济学家在《快速到达：全球化、洲际航班和总部位置》（Germà Bel & Xavier Fageda, Getting there fast: globalization,intercontinental flights and location of headquarters）中解释了直飞航班对跨国公司选择公司总部时候的重要性。

这篇论文研究了大型公司总部在欧洲城市地区的丰富样本中的位置的决定因素，重点关注直飞洲际航班的可用性。同时，论文还考虑了其他方面的影响，比如说靠近大型市场和专业供应商、拥堵和税收成本、熟练劳动力的可用性以及城市地区在本国的作用。作者在控制这些因素后发现，直飞航班的可用性对总部的位置有很大的影响。具体来说就是：

直达洲际航班的供应是大型企业总部选址的一个重要决定因素，洲际航班供应量增加10%意味着位于相应城市地区的大型公司总部数量增加4%左右。

同时，他们的研究还发现，知识密集型企业的总部比非知识密集型企业的总部更受洲际直航航班供给的影响。

为什么知识密集型企业更容易受到航班供给的影响？原因就是越是非标准化的沟通越需要面对面的交流。这让我想到了经济学家格莱泽在1998年的那篇著名的论文——《信息技术与城市的未来》（Jess Gaspara &Edward L.Glaeser，InformationTechnology and the Future of Cities）。

自从互联网问世以来，有越来越多的人相信，随着信息技术的发达，见面会不会就不再重要，甚至，城市也就不需要？毕竟城市就是因为集聚而产生。

但是格莱泽在这篇论文里有一个惊讶的发现，那就是随着信息技术改进，见面的需求是增加，而不是减少。尽管很多见面会被电子方式所取代，但是因为信息技术的发达，面对面的需求并没有降低。就像《快速到达》一文中所说的，“鉴于编纂的信息随处可得，那些能造成地域差异的信息只能通过面对面的接触来传递。”而航空，恰恰是能最快到达的交通方式。

一个最明显的例证是在美国80年代以后，“传真和电子邮件变得无处不在以来，商务旅行增长了50%以上。无法证明这种变化是通信技术改进的直接结果；咨询业或其他相对旅游密集型行业的作用越来越大，也可能解释了这种增长。尽管如此，数据确实表明，电信并没有损害这种急剧上升的面对面互动形式。”

在这张1972-1993年美国的商务旅行图中，尽管旅行的费用在降低，但是商务旅行在GDP中的比重却不断上升。

航班的重要性被越来越多的研究发现。2009年，几位经济学家分析了1996年至2001年期间有关美国总部位置的决策。他们使用了一个由大约30000家美国总部组成的独特的公司级数据库，研究哪些公司更容易变换总部，以及更想到哪些地区。研究也发现，公司总部更容易选择在那些拥有良好机场设施的大都市地区——这是一个具有显著影响的变量。（Vanessa Strauss-Kahn & Xavier Vives，Why and Where Do Headquarters Move? ）

现代跨国公司的组织架构通常有以下几个特征，倾向于在空间上将生产和管理职能分开，在全球范围内配置资源，同时将许多活动外包给外部供应商。只有在运输和通信成本相对较低的情况下，这些总体趋势才能为公司带来利润。全球化进程的主要基础是20世纪运输成本的大幅降低，而人员流动成本（通信成本）与以往一样重要。

对于跨国公司来说，如何和分散于全世界的内部各部门人员实现面对面沟通，如何和全世界的供应商交流？答案就是，航空，而且是直航。为什么中转航班不能取代直航？因为对商务旅行的乘客来说，直航不仅仅意味着时间的减少，同时还是舒适性的下降。

估计很多人都记得这样一个新闻，说是在疫情之前，苹果每年在购买机票上花费的费用高达1.5亿美元，并且每天会购买50张从旧金山飞往上海的商务舱机票。苹果公司的这笔巨额支出是给跨国公司对航空业依赖作的最新脚注。

三

这样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新加坡会拥有世界上航程最长的航班。

新加坡地处马六甲海峡的咽喉地带，在航海时代这是个不可多得的节点城市。但是在航空时代，与香港、上海等同处于亚太区域的城市相比，新加坡的地理优势就不那么突出了，甚至成为了劣势。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新加坡离美国太远了。到目前为止，美国还是世界的经济中心，纽约则是世界的金融中心，如前所述，越是知识密集型行业越依赖于面对面的交流，但是受限制于航空技术，新加坡和纽约之间一直没有直航，这对一个国际金融中心城市而言，是一个致命的劣势。

即便是直航，超过18小时的飞行时间也是一个不太舒适的经历。但是即便如此，直航还是比中转航班有着更多的优势。维基百科列出了目前在运营的21条里程最长的航线，在这21条航线中，始发地和目的地位于美国的有17条，而新加坡在这21条航线中占据4席。

为什么这么多航线几乎都与美国有关？看到这个表格时我离开想到了一句话，“条条大路通罗马”，对，美国就是今天的罗马，是世界各国交流的中心。让人意外的是，新加坡在这里也占有4条航线，分别是从纽约肯尼迪机场、纽瓦克机场，洛杉矶机场和旧金山机场，分别代表了金融中心和技术中心。

新加坡这么痴迷于长途航线，那是因为竞争，要维持和香港、上海的竞争优势，吸引更多的跨国公司亚太区总部落户新加坡，直航是必不可少的基础设施。如前所述，跨国公司在选择区域总部时，一个拥有洲际航线的设施良好的机场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也正是如此，新加坡一直在努力建设樟宜国际机场，樟宜机场是新加坡史上最大规模的单一发展项目之一，尽管现在已经拥有6个航站楼，但是新加坡政府还是在持续扩建，努力增加旅客人数。国际航空运输评级组织Skytrax发布的2019年度全球最佳机场排行显示，新加坡樟宜国际机场排名全球第一。

四

在亚太地区，香港和新加坡是跨国公司地区总部的两个主要竞争对手。无论是国际金融中心排名，还是在世行营商环境排名，还是经济自由度排名，这两个城市都是伯仲之间，难分高下。

但是从经济地理的角度而言，香港有着比新加坡更好的区位优势，那就是离美国更近，从香港飞往美国东海岸直航时间只需要不到15小时。在2018年之前，新加坡还没有飞往纽约的直达航班。但是随着技术进步，波音和空客逐渐开发了更加适合超长距离飞行的航班，新加坡的这个短板被逐渐补上。

非常巧合的是，2018年，也就是新加坡开通纽约直航的那一年，毕马威的一项研究透露，新加坡正在超越香港成为跨国公司总部的亚洲首选地。据统计，约有46%的跨国公司驻扎在新加坡，而只有37%的公司选择在香港。也是在2022年9月，新加坡在国际金融中心指数排名中超过香港，仅次于纽约和伦敦成为世界第三。

当然，这里的因素很多，但毫无疑问，便利的航空是新加坡的加分项。

刊于百度百家号 | 2022-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