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电东送二十年，是该算笔账了

尽管这些大型水电站建设的初衷是为了解决东部电力缺乏问题，但是今天外部形势发生了这么重大的变化，还必须保持原来的送电比例是不是妥当？

一

2000年，在当年的北戴河会议上，时任广东省委书记李长春向中央提出了广东建设1000万千瓦电厂的要求，以满足广东日益增长的经济发展需要。但是时任国务院总理朱镕基同志认为，贵州云南有丰富的水电资源，如果能够将贵州云南发的电送往广东省，这样可以一举两得，“既满足广东省日益增长的电力需求，又为西南部的经济落后省份找到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张国宝：《筚路蓝缕——世界工程建设记述》，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169页，下同）

需要说明的是，广东省的很多干部对这个西电东输存有疑虑。他们一是担心云贵等省份能否按计划完成1000万千瓦的电量；二是用电的成本可能会比本省建设要高，而且本省还流失了税收；三是云贵经济发展本地用电量增加了，会不会导致输电量减少？为了减少广东的后顾之忧，国家发改委要求云南、贵州输送到广东的落地电价要比广东省本地火电的上网价每度电低2-3分钱（第173页）。

为了保证这1000万千瓦的电量，西南部开工建设了包括云南小湾和广西龙潭等在内的大型水电站。但是即便如此，西南几省向广东送电1000万千瓦的电量还是存有缺口。为此，三峡还向广东送电200万千瓦，国家为此专门建设了从三峡到广东的三广±500千伏直流输变电线路。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从2000年开始建设的西电东送工程，到2004年9月完成，南方电网公司西电东送广东总的通道输送能力达到1088万千瓦。西电东送工程“不仅满足了广东省日益增长的电力需求，同时也支援了西南部经济欠发达省份的经济发展，为云南、贵州找到了一个新的经济增长点……西电东送这一世纪工程发发回了多赢的效益，成为中国电力发展史中的一个重要篇章，也为全世界而瞩目。”（第176-177页）

以上内容来自原国家发改委副主任、能源局局长张国宝的《筚路蓝缕——世纪工程决策建设记述》一书，他在本书中回顾了不少世纪工程的建设始末，在能源方面就包括西电东送、西气东输、特高压等项目，正是这些世纪之交工程的建设，才为经济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二

今天之所以重提西电东送工程的历史，是因为前段时间四川的大旱导致很多能源输出地和能源输入地之间在网络上爆发口水之争。而引爆口水之争的则是来自上海经信委的一则公函。

8月16日，一份上海市经济和信息化委员会的协调函件在网络热传，内容显示上海市经信委协调四川省经信厅优先给汽车产业链企业上汽集团和特斯拉公司的供应商供电。该函件已经披露，就引发成都群众质疑，以至于有成都群众发短信给上海经信委的联系人：“你们随随便便就能发文要求优先保障特斯拉供应链生产正常。我们小企业不需要用电、不需要生产？我们普通百姓不需要用电不需要生活吗？”为此，上海市经信委工作人员不得不在8月18日回应，这个函件不是和民生抢电力，会优先保障民生用电的，等工业用电恢复的时候，希望这些企业被优先考虑恢复。

这封函件让民间早就有争议的能源输入地和能源输出地的矛盾公开化了：为什么用电会优先照顾能源输入地，而不是当地就近？能源输出地的人认为，应当优先保证本地；而能源输入地的则是认为，我们只是按照合同约定行事，并无不妥，再说转移支付里也有能源输入地的功劳。

确实，普通人的第一个反应是，为什么要把这些水电输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东部，而不是就近缓解居民用电困难？尤其是在当地急需用电的时候。

看张国宝的那本书，我们大致明白了这些项目的由来：当初国家在西部之所以上那么多的项目，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满足东部地区的经济发展需要，就像朱镕基总理说的，东南沿海缺电，西南部有丰富的水电资源，西电东送，相互受益。

但是唯一没想到的是，西部近年来经济社会发展很快用生产和商业电量猛增，再加上今年高温导致居民用电猛增，而在供给端则是因为降水量偏少导致发电量下降。此前曾有媒体报道，四川水电日发电量大幅下降，天然来水电量由同期约9亿千瓦时下降至目前约4.5亿千瓦时，降幅达50％，且以日均2％的速度持续下降。

供给端减少而需求端增加，因此用电矛盾在今年显得格外突出。20年前广东干部的担忧，终于在今天发生了。

三

看历史还能看到很多更有意思的细节。

比如说当时三峡水电站建好后，这时候国家发改委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在各个省份之间分配电力。和今天社交媒体上吵着要电的情形恰恰相反，当时绝大多数省份对三峡的电力是避之不及，因为三峡工程建成的时候恰恰属于用电低谷时期，所以国家发改委最主要的任务是说服各个地方接收三峡的电力。

最典型的是重庆。“重庆过去说，重庆为三峡移民作出了牺牲，应该分三峡的电。后来又说重庆为三峡移民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不能接收三峡的电。再后来重庆地区主要消纳四川二滩水电站的水电。但是后来用电紧张了，特别是在枯水期缺电，重庆就责怪三峡为什么不给重庆供电。”（第278-288页）在所有的省份中，“只有江苏、上海、浙江始终表示接受三峡的电。”这三个省市要接受三峡的电？当然不是因为这三个省市高风亮节，而是因为经济发达地区的电力需求较大，它们有足够的市场来消化电力。

那么多省市找各种理由不要三峡的电呢，也不是因为这些省份不想要电，更不是它们没有大局观，而是因为当时这些省份确实没法消化这么多电——因为电力分配一旦完成，那么被接收方就要无条件接收这些电力，并支付所有的电力费用。不能说你没有能力消化就让三峡少输送点电力，哪天你突然缺电了就多要点电，技术上电网经受不起这种折腾。

这种情况不仅在西电东送出现，在西气东输的时候出现。当时西气东输工程完成后，遇到最大的一个问题是“各省市当时都不愿意多要”。为什么呢？张国宝在这本书中分析了三个原因：

“当时下游有很多担忧：其一，中国还没有多少人用过天然气，人们的第一反应是天然气很贵，用不起；其二，万一用上天然气以后，如果气源不稳定忽然断气了怎么办；其三，各地方政府对‘照付不议’条款不理解。过去都没听过这一方式，理解成了不管用不用都得付钱，认为是霸王条款。”（第12-13页）

非常有意思的是，下游各省市对西气东输落实的最积极的是江苏和上海，原因还是前面说的因为经济发展，当地用户能消化这么多的用天然气。但是积极接受西电东送的浙江这时候却变得消极了，为什么？原因并不是浙江不需要气，而是浙江自己在打一个小九九，觉得东海可能会有大量的油气，那么就可以满足浙江的需要，不需要向中石油支付冤枉钱。为此，浙江还和中海油成立了合资公司专门负责生产液化天然气项目。但事与愿违，东海的天然气开采并不顺利，也正是如此，浙江省绝大多数地方比江苏和上海要更晚时间才用到天然气。

四

在今天的中国能源版图上，西南三省是能源输出省份，包括水电在内的能源产业已经成为各省的支柱产业，成为当地的税收大户。

以四川为例，国家统计局的数据显示，2021年四川省发电量为4530.33亿千瓦时，电力消费量为3275亿千瓦时。2021年，四川省全口径水电外送电量1368亿千瓦时，约占全省发电量的30%。

但是近年来，随着四川当地的经济快速发展，四川省内不少城市的用电量已经处在极度紧张之中。根据四川电力交易中心编制的《2021年度四川电力市场运营报告》，四川省经济社会已进入新一轮高速发展期，未来几年用电需求将呈稳步上升态势，电力供需形势将由“丰余枯缺”加快向“丰枯均缺”转变。

俗话说“远水不解近渴”，但是四川现在遇到的情况却是“近水也不解近渴”，这是当初西电东送工程上马时所没有遇到过的情况。8月14日，四川省经济信息厅和国网四川省电力公司发布《关于扩大工业企业让电于民实施范围的紧急通知》，提到了为什么不能将外送的电力转为省内消耗，原因是：“四川作为全国水电基地，按照国家‘西电东送’战略，境内向家坝、溪洛渡、锦屏等梯级大型电站，均由国家统筹安排开发和消纳。其电量在全国范围内统筹分配，省内、省外有固定的分配比例，并不是四川优先消纳，多余电量才外送。”

尽管西电东送的初衷是让这些电力送向省外，但是真的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也是不合情理，甚至可能会激化各方的矛盾。尽管这些大型水电站建设的初衷是为了解决东部电力缺乏问题，但是今天外部形势发生了这么重大的变化，还必须保持原来的送电比例是不是妥当？

我不知道从技术上作这些调整有多大难度，但是考虑到今后西部的经济社会发展，东部及早作准备是应有之义。而且东部因为地理优势，可以寻求更多的外部能源来源来保障本地电力的稳定供应，或许到时候东西部就没有这样的口舌之争了。

刊于百度百家号 | 2022-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