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样的社会资本传递是合理的？

日前，中国作家协会公示2022年会员发展名单，拟发展会员994人。其中，作家贾平凹之女贾浅浅在拟发展会员名单中，引起网友争议，一些人质疑中国作协的会员入选标准。

这引发了一些社会资本传递的议论。

社会资本是指个人在一种组织结构中所处的位置的价值。简单地说，就是父辈的人脉、职位、经济实力，所能做出的对儿女成长的帮助。

其实，社会资本的传递是不可避免的。完全禁止社会资本的传递，会打断社会发展的延续性，在阶层之间反复搏杀。

一个需要澄清的误解是，正常的阶层流动，从来都不会翻天覆地上下对流。翻天覆地的阶层对流，那一定伴随着战争、饥馑、大规模的自然灾害，或社会秩序崩溃。

往回溯70年，世界经历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战争打乱了阶层，所以，阶层的流动很大。再接着，是技术发展带来的信息革命，无数新机会搅动着阶层。对中国而言，则是改革开放，城市化，资产上涨，互联网红利，产业结构的调整。这让每个人都获得了更好的生活，职业也从农民、工人，变为快递小哥、流水线工人、城市白领。

但是，客观地说，今天一个在办公室的白领，与她的妈妈，当年的纺织女工，在阶层上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同样的，一个骑手，与他的父亲，当年的农民，在阶层上也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是，他们都获得了更好的生活。

反之，如果父亲是官员，儿子必须要去做农民；母亲是商人，儿子却必须当骑手。这样对流式的阶层流动，要么是经济受到巨大的打击，要么是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我看来，市场化中得到的社会资本，是可以在市场化运作的方式下，基于个人自由，不违背法律法规、政策规则，公开、公平、公正地传递给儿女，甚至给任何想传递的人的。

一个成功的律师，自己有一家律所，孩子读书一般，初三时成绩考不上高中，读了一个职高法律专业，职高毕业时18岁。在家长的催促下，花了整整12年，才考了自考法律本科文凭，再参加司法考试获得律师资格，这个时候他30岁。

另一个年轻人，名校硕士毕业，毕业后工作4年，律所新人，也是30岁。显然，律师父亲，利用自己的社会资本，帮助儿子跨越了名校这个门槛。将来，还会把客户、经验、各种社会关系给到自己的儿子。这就是一个典型的社会资本传递。父亲从市场中自己奋斗得来的东西，传给了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不公平的呢？

类似的，比如，贾平凹开直播和女儿对谈，或者父女同时参加各种节目，父亲还帮她张罗一堆名人朋友参加。贾浅浅被父亲带入文学竞争的公开市场，并且通过自己的作品、谈吐、见识，获得了业界的认可、社会的认可，并且作品在市场大获成功。显然，有了父亲这样一个带路者，贾浅浅就可以避免怀才不遇，甚至会得到额外的加持。这样的社会资本传递，是没有问题的。甚至“我说我喜欢你的书，你说你喜欢我的书”相互吹捧，都没有多大问题。因为一切都在市场的前提下，公开进行的。

但如果有暗箱操作，或者输送了体制内的资源，这种社会资本的传递方式，则是应当被反对的。

曾有人质疑2017年贾浅浅获得第二届陕西青年文学奖诗歌大奖的公正性。此次文学奖的主办单位是《延河》杂志社和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延河》杂志的主编，恰恰就是贾浅浅的父亲贾平凹，而贾浅浅自己也是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的副主席。两个主办单位，父亲是主编，女儿是副主席，然后女儿得了大奖。显然，这些都是体制内的公共资源，受到私相授受公共资源的瓜田李下之类的猜疑是躲不过的。

贾浅浅的介绍是“西北大学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鲁迅文学院第32届高研班学员，参加第35届青春诗会，陕西省青年文学协会副主席”，贾浅浅的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西安当代文学、诗歌，先在西北大学中文系读本科，后考入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读研究生，最后在西北大学中文系读博士。

值得注意的是，贾浅浅近年来主要的科研成果，大量与自己的父亲相关。包括选编《贾平凹散文精选》和诗集《第一百个夜晚》，以及课题项目《贾平凹书画与文学艺术精神关联性研究》，论文《生命的言说与意义——试论贾平凹的书法创作》《文学视域下贾平凹绘画艺术研究》等。

虽然说名人后人研究父辈，并非孤例，但这无论如何会引发质疑，让人怀疑贾浅浅的真实水平。这一点也是贾浅浅与其父亲一开始就应该考虑到的。

当然，现在公示引发了争议，公示环节本身就是昭告于众，听取大众意见的过程，这个过程本身就有抑制任人唯亲、裙带关系的作用。现在，这个环节出现了争议，也证明在程序中仍然存在公平、公正，是值得赞许的。

刊于《南方周末》 | 2022-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