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点设置背后的法律与科学问题

15日凌晨，上海张江集团官网就张江纳仕人才公寓的现场视频发布情况说明。

当下，中国疫情仍然在高位运行，各地仍有爆发风险，设立隔离点会是一个时常发生的事。中央领导人曾指出：“当前，疫情防控正处于关键时期，依法科学有序防控至关重要。疫情防控越是到最吃劲的时候，越要坚持依法防控，在法治轨道上统筹推进各项防控工作，保障疫情防控工作顺利开展。”

所以，疫情之中，任何事情都应从法律与科学的角度去分析，去处理。

一、政府能否征用“民宅”作为隔离用房呢？

张江集团在回应中表示：张江纳仕人才公寓是张江集团投资建设的国有产权租赁住宅，某种程度上，是想通过国有、租赁，这两个产权性质来论证征用的合理性。

从法律逻辑看，对于征用而言，是租用还是购买，是国有还是私人都并不是问题。

从法律属性上说，租用与民私人购买，其实并无区别，使用权与产权，都是公民的私有财产权。《物权法》第一百一十七条规定了用益物权定义，即对他人所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法享有占有、使用和收益的权利。所以，租赁来的使用权，也是私人财产。房主拥有的产权实际上是一种永续租赁权，而房屋租赁权是有期限的居住产权，从性质上两者并无本质区别，也不应有序位之别，受到法律的同等保护。

征用是一个严格的法律概念，根据民法典第二百四十五条，因抢险救灾、疫情防控等紧急需要，依照法律规定的权限和程序可以征用组织、个人的不动产或者动产。被征用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使用后，应当返还被征用人。组织、个人的不动产或者动产被征用或者征用后毁损、灭失的，应当给予补偿。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传染病防治法》第四十五条，传染病暴发、流行时，根据传染病疫情控制的需要，国务院有权在全国范围或者跨省、自治区、直辖市范围内，县级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有权在本行政区域内紧急调集人员或者调用储备物资，临时征用房屋、交通工具以及相关设施、设备。除了传染病法的规定，《上海市公共卫生应急管理条例》也有相关征用条款。

此外，发生危害严重，需应急处置的自然灾害、事故灾难、社会安全事件，以及抢险、救灾；国防动员；临时戒严时，国家基于公共利益，也可以依照法律规定的条件将集体或个人的土地等财产收归公用。比如，在大坝溃坝的时候，紧急调用周围的公私船舶沉船堵溃。

征用产生纠纷很大的一个因素就是补偿。法律也规定了：“紧急调集人员的，应当按照规定给予合理报酬。临时征用房屋、交通工具以及相关设施、设备的，应当依法给予补偿；能返还的，应当及时返还。”

所以，征用的合理性，与房屋是否时私人的、还是租赁的；产权是国家的，还是个人的并无直接关系。张江集团强调房屋是国有的，反而难免让人产生一个印象：国有租赁房屋，不如私人购买的房屋可靠，国家可能随时来征用。这对国家目前大力提倡的公租房的推广，会产生负面影响。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政府征用公寓、租赁房，是一个普遍的现象。这符合一种天然的直觉，“反正房子是租的”。这种直觉也并非完全不合理。租的房子毕竟没花几百万的购房钱，一般来说，租的房子也不会投入太多资金，不会重度装修；由于居住时间不长，相对来说家具、各种居家物品也不多，搬家也容易。搬了之后，也未必要搬回来。所以，损失相对小，也更容易接受——被陌生人住过了，大不了再找房子。如果是私人购买的房子，花了几百万买房、装修，但被人住过了，还得再搬回来，那一定会誓死抗争。所以，客观的说，政府征用有居住条件的房屋，公寓、公租房是一个相对成本较低的选择。

二、公民可以拒绝征用吗？

对于征用，公民应该配合，但法律对此的规定并不是非常完善。

根据《土地管理法》第二条的规定，国家为了公共利益的需要，可以依法对土地实行征收或者征用并给予补偿。那么，首先，对于违法征地或者不予补偿就来征地的行为是可以拒绝的。那么，合法的征用可以拒绝吗？

刑法第381条规定了“战时拒绝军事征用罪”，战时拒绝军事征用，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不过，这里的战时，是严格的。不是县长、区长随便说说的。刑法第451条规定：战时，是指国家宣布进人战争状态、部队受领作战任务或者过敌突然袭击时。部队执行戒严任务或者处置突发性暴力事件时，以战时论。

那么，非战时情况下，居民、租客是否能拒绝征用，并无明确的法律规定。但一般来说，公民是有义务配合的。而且，居民在不配合的时候，往往会触犯治安管理条例。

三、隔离点的设置要有科学性

征用楼房做隔离点的时，产权属性不重要，但仍然要遵循科学的规范。

此次一个未经证实的说法是：反对设立隔离的居民并非只是受到直接影响的租赁户，而是现在并未被征用的居民，担心通过气溶胶，病毒在楼栋间传播，在阳性感染者入住后，会感染。居民的这个关切并非没有道理。奥密克戎病毒会通过气溶胶的形式进行空气传播，这已经是常识。目前上海似乎也出现了楼栋间传播——当然这一点还有待证实，但相关规定的确是考虑到这一点的。

国卫办规划函﹝2021﹞261号文件《关于印发医学隔离观察临时设施设计导则（试行）的通知》中规定：医学隔离观察临时设施的选址宜位于地质条件良好、靠近医疗资源、市政配套设施齐备、交通便利、环境安静地段，并应远离污染源、人口密集区域以及幼儿园、学校、老年人照护设施等易感人群场所。

2022年3月22日，国家卫健委以国务院联防联控机制综合组名义印发的《方舱医院设置管理规范》选址要求也规定，方舱医院应当依托单体封闭式大空间建筑设置，按照社会影响小、安全性高的原则确定选址，具体位置应远离居民区、幼儿园、学校等人口密集区域；远离易燃易爆有害气体生产、储存场所，远离食品和饲料加工生产企业等区域。

四川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2021年10月发布的《四川省方舱式集中收治临时医院技术导则》的选址规定，除了这些要求，还要求用作方舱医院的既有建筑，应尽量避开人口稠密区，尽可能在城市区域常年主导下风向，确实无法避开的下风向附近居民宜考虑暂时搬离。

中国医学装备协会应急救治装备分会副会长吴建刚也表示，方舱医院的选址应尽量避开居民区、中小学等人口稠密区域，如果确实无法避开，场地与周边建筑物之间应有不小于20米绿化隔离，或与其间距不小于30米，且最好建在城市区域常年主导下风向，居民区应位于上风口。

这些规定，都是考虑到新冠病毒会通过空气气溶胶等传播的特点。所以，在设立隔离点时，对于这类关切，应有合理的、科学的回应。需要答复是否有影响的质疑，如果不能论证没有，那么，就需要拿出切实的措施，把风险降低到最小。

这个科学问题衍生的一个法律问题就是，如果其他居民有潜在的影响，那么，某种程度上，也属于被征用的状态。这就像核电站征用土地，不能说只占用电站本身建设范围，一墙之隔就不管了。所以，周边居民是否应该也得到补偿，也是一个可以科学的、理性的在法律范畴内讨论的问题。

四、邻避效应与同胞之爱

居民反对建立隔离点，其实就是所谓邻避效应，意思是指居民或当地单位因担心建设项目（如垃圾场、核电厂、殡仪馆等邻避设施）对身体健康、环境质量和资产价值等带来诸多负面影响，从而激发人们的嫌恶情结，滋生“不要建在我家后院”的心理，即采取强烈和坚决的、有时高度情绪化的集体反对甚至抗争行为。

具体到新冠感染者隔离点，当下主要的感染毒株是奥密克戎BA2毒株，实际上致病力不强了，即使感染风险也不大，居民也需要降低恐慌。而且，并不是只要有一个病毒进入体内，就会导致感染。感染要达到一定概率，需要一定的病毒数量，所以，只要间隔足够远，气溶胶稀释后，风险很小。

现在上海很多老旧小区中的阳性感染者，也受到排挤与驱逐。邻避效应可以理解，但当排挤、歧视指向了具体的人时，也难免让人生出诸多感概，毕竟，当缺乏同胞之爱，缺乏公共性，往往是公共服务糟糕的最深层次原因。

刊于FT中文网 | 2022-04-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