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为价值观负责，算法应有方法论

上海疫情之后学校停课，孩子在家上网课。一天早上，孩子突然问了我：爸爸，“欧联”要对付中国了吗？欧联？我一时没反映过来，然后我看了一下网课用的pad，正显示的标题大致是“俄罗斯又放大招，美国欲哭无泪，欧盟开始对付中国”。

这是算法推荐深入生活的一个例子。

算法推荐，是指社交媒体、搜索引擎、短视频平台根据用户的使用行为、数据，通过特定的人工智能规则，推测用户可能的偏爱喜好，并选择性的呈现内容。由于推送的是用户感兴趣的个性化信息流，就可以增加用户粘性，带动用户使用时长、获得更多的广告收入。

不过，推荐算法也带来一些问题，在互联网上产生出更多的信息茧房，以及随之而来的二元对立、戾气。

2022年3月1日，工信部、网信办等多部门联合发布的《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正式施行，我国在全球范围内开启算法规范先例。截至3月28日，据《财经天下》周刊不完全统计，抖音、微信、淘宝、美团、大众点评、今日头条、百度、微博、小红书、腾讯新闻、哔哩哔哩、快手等App，均上线了个性化内容推荐和个性化广告推荐的关闭按键。

尽管有了明确规定，平台必须要在显著位置上线算法关闭键，但实际执行中，各平台关闭算法，都需要经过繁琐的程序，产品经理也正在通过一些办法让用户获得选择权。

不过现实情况是，即使关掉了算法推荐，APP们也很容易让消费者乖乖的重新打开。当消费者发现推送的东西都是自己不感兴趣的，甚至都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使用体验变得很差时，他或许会放弃这款APP。但这时APP只有说一句，“是不是没找到你想看的，打开推荐试试吧”；“打开推荐，快速获得您想要的内容”，大多数消费者都会重新打开。

根据媒体报道，一位抖音资深用户就表示，自己不会选择关闭个性化推荐，“关了之后还是会到处推广告，不关还能筛掉一些我奶奶才看的视频。”还有人说，如果真要关闭个性化推荐，“那还不如不玩了，刷到的就完全不是想看的了”。

其实算法并不是新东西。传统媒体也有“算法”。撇开前面提到的定义，所谓算法，就是如何让消费者更便利的方法。

青年报、少年先锋报、参考消息、读者、半月谈、故事会、童话大王、父母必读，每家媒体，每家杂志都通过呈现独特的内容来吸引特定的读者。这些目标读者拿起报纸、杂志阅读，很容易找到自己喜欢看的东西。一个老者就不必在一大堆童话故事中去找一则国际新闻，一个少先队员也不用在一对讲家庭关系、年轻人婚姻的文章中，去找一篇作文范文。

更具体的，一份报纸会分为国际、国内、评论、新闻、娱乐等内容。读者拿到后，也很容易直接翻到自己想看的内容。

传统商城也有算法，如何摆放商品，如何设计路线，就是商场的算法。牙膏、日用品、卫生纸要放在一起。在收银台附近要放电池、口香糖、安全套这也是算法。最接近计算机算法的是把尿布与啤酒这两样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东西放在一起。

所以，算法是商业中根深蒂固、源远流长的东西，依靠关闭算法来对抗算法的弊端并不现实。

其实，算法本身是没有问题的，比如，一个人喜欢古典音乐，或者喜欢看军事的、或者喜欢看政治的，快速的让他们看到自己喜欢看的内容，没有任何问题。但起码不能推送一些明显是谣言的、或者是错误的东西。这就像传统媒体可以任意设置自己的内容，但不能放色情内容，商场可以通过优化商品的摆放让消费者更便利地找到自己想买的，但不能摆放违禁品。

所以，算法不是问题，一定程度上的信息茧房，也不是问题，就像孩子看短视频，信息茧房一定程度上还能保护孩子。真正的问题在于，怎样的算法？怎样的信息茧房？

如今的算法，迎合消费者，某种程度上，算法是天然民粹的，因为他要迎合用户。与此同时，在另一方面，算法又是内容者的指挥棒，给内容创造者指出金钱的方向。

当下国内一些内容平台、短视频平台上民粹盛行，某种程度上，就是因为算法单纯的迎合受众。限于知识结构，算法呈现出来的、酝酿出来的氛围，必然带有反市场、反科学、排外的情绪与观点。

随着这些情绪声势足够规模，算法推荐，就正在成为国家政治、乃至全球政治中越来越重要的东西。最近所谓的“大翻译运动”，某种程度上，呈现的是算法塑造的民间舆论。既然算法偏了，呈现出来的自然是偏颇的。

那么，算法有没有义务去引导民众的意识，起码不去加重错误的认识？更直白的说，算法应该用一套方法论去为价值观负责吗？

既然前面说到传统媒体也有算法，不妨从传统媒体的算法中去找答案。需要指出并强调的是，在“编辑算法”时代，版面上还可以有针锋相对的讨论，呈现各种不同的观点。这种方法论，其实也是一种算法。那么，为什么今天的算法，就不能有这种方法论呢？

传统媒体中，算法是由编辑执行的。作者投稿，编辑选择，编辑的选择中，然后放在特定的版面，自然也会带上编辑以及这家媒体的选择偏好、标准、底线、价值观、世界观。理论上，编辑当然有权做出这种选择，因为媒体有言论自由，可以根据自身的好恶来选择发表的内容。

平台当然可以援引避风港原则，但同时，平台也受红旗原则约束。这意味着平台对于大流量的内容，有了解内容的义务。当平台出现一个较大的阅读量的时候，平台就理应知道，对依据自身的方法论，去为正确的价值观负责，避免虚假、情绪化、反市场、反科学的民粹内容大量传播。比如，在算法中，必须推荐对冲的观点，作为平衡。这应该是观念类内容算法的基本方法论。

讽刺的是，算法所塑造的反市场氛围，最终把愤怒指向了算法，以及算法背后的人。但对于算法来说，短期利益大过了长期利益，自己做了自己的掘墓人，只不过，他们或许相信，在坑挖好的最后一刻，他们可以丢掉铁锹，脱身而出。但是，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其实，还有收益越大。市场是算法的依身之所，一个维护市场、科学，反民粹的算法，才最终能保障自己的生存与发展。

刊于FT中文网| 2022-0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