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购置县城最好学区房：体力劳动成中产新趋势

安徽临泉县，是向北京、上海输出骑手的大县。当下，从大城市返乡的外卖骑手，正在成为老家县城的购房主力群体之一。在临泉县城，100平方米的房子，总价大约在七八十万元，首付二十多万元，每一分首付款，都是这些骑手辛辛苦苦积攒的。骑手返乡置业带回的消费、资本，有力支撑了这个县的房价与经济。

骑手的这个新形象，与当下舆论中的“底层”“弱势”形象不符，但却更真实。

骑手工作的确辛苦，风里来雨里去，穿梭在城市中。不过，这种辛苦是脉冲式的，中餐、晚餐的时候忙，其他时间相对强度小一些。比起煤矿工人、工地建筑工，强度也许不见得更大。但是由于骑手最贴近城市生活，是中产日常所见，所以，骑手成为了城市中产头脑中传统劳资关系的主要投射与共情对象，甚至还会成为同情对象。其实，某种意义上，骑手本身，已经是标准的中国中产，与同情他们的人，处于同一阶层。

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劳动力价格上升，依靠简单的体力劳动，过上中产生活，早已经不是一个预言，而是一个事实。

劳动密集型的服务业的生产率很难提升，比如，水管工、维修工、服务员、厨师、按摩师、司机很难被机器替代，生产率也很难提升，那么，随着经济发展，服务业需求增加，就需要投入更多人力，这意味着更多低技能人群有了工作。与此同时，制造业的生产率提升很快，各种工业品价格下降，相对而言，劳动的价格就上升了，这些岗位的工资呈长期上涨趋势。所以，100年前的厨师无法负担汽车，但今天，发达国家的服务业岗位的收入已经非常高了，能够负担得起中产阶级的生活。这一现象也出现在了中国。

中国的老龄化加深加快了这一经济规律。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从2012年起，中国16-59周岁的劳动年龄人口逐年下降，这也会体现在工资上涨上。

如今一个水电工、装修工、快递员，月入万元已经不是新闻。有个段子说，一个白领怀疑快递小哥拿了她的东西，快递小哥说：我怎么会拿你的东西，我一个月工资上万，不会为了你这点东西丢工作的，办公室的白领面面相觑。

从更大层面看，劳动价格上涨，是全要素生产率提升创造的红利向“劳动”要素转移的重要途径，也就是说，是共同富裕的重要途径。

可能很多人并不认同骑手是中产，毕竟，现在的社交媒体上，充斥着各种对中产的浮华定义。在胡润研究院发布的《中国新中产圈层白皮书》中，中产的标准，是资产达到300万。目前，中国中产家庭达到了3320万户，如果按三口之家计算，那就是1亿人。但是，中国有14亿人，把靠前的一亿人，称为“中”，显然是偏颇的。

更客观的数据是国家统计局，根据人均GDP和购买力给出中国中产阶级标准：家庭年收入在6万至50万人民币之间。骑手夫妻两人，一人月入8000元，一年接近20万，显然属于。或许有人会认为，骑手是回县城买房，不算中产，可中产并不是只存在于大城市。在大城市办公室的白领，这种人们看来的标准的中产，就一定能在自己工作的城市买房吗？

实际上，骑手在老家，不但是中产阶级，他们的收入，甚至可能已经达到了当地的“中高收入群体”水平。媒体报道一位骑手在老家买的房子，是四室两厅两卫的大房子，在县政府的对面，紧邻县城最好的初中。显然，这已经是当地的最好楼盘水准，骑手与当地的高收入人群做了邻居。

骑手与沪漂、京漂的一个区别是往往没有标准的职工社保。一个在大城市打拼的白领青年，点了一份外卖后，很可能会感叹一句：骑手都没交社保。这种感叹中有同情，优越感多多少少也有一些，不过，事情的真相更加复杂，很难说谁在这一点上更加弱势。

在当下的社保制度中，如果一个人返乡，他社保账户中公司缴纳的部分不能全部转移，要留作工作地统筹。对于想在大城市安家的人来说，缴纳社保，可以换取购房、公积金、小孩上学等权利，所以交社保是必要的、划算的。但对于骑手而言，如果打算返乡置业，选择更灵活的形式，从而拿到更多的现金，是一种可能的选择。单位愿意给一个人交社保，一定是这个人为单位创造了价值，羊毛出在羊身上，如果不交，往往会变成骑手的工资。前段时间，北京市人社局劳动关系处副处长，体验了一天送外卖的感觉，听到很多真话，比如，一些网约车司机、骑手小哥都表示，不希望交社保。

其实，以上逻辑对北漂、沪漂等各种漂的外地人年轻白领，也是成立的。他们中有些难以在自己工作的城市安家，他们也情愿拿到更多现金。但是，由于工作性质，他们都得交社保，自己创造的价值被迫留一部分（社会统筹部分）在工作的城市。所以，某种程度上，白领同情骑手没交社保，或是误解了社保的性质，把社保当成了“白得的福利”。

刊于《南方周末》 |2022-0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