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长大的二次元

从社会学角度看，社会越发达，青少年迈过成人门槛的年龄就越延后；城市越现代化，人们的心理青春期就越延长。

在描述95后的关键字集合中，“二次元”这个词是不可或缺的。放宽一些看，“二次元”在90后也是核心标签，甚至远及85后。

有人说，“二次元”是“不愿长大”的产物，这个话是有几分道理的。从社会学角度看，社会越发达，青少年迈过成人门槛的年龄就越延后；城市越现代化，人们的心理青春期就越延长。在发达国家的领先城市，这个心理青春期甚至可以超过35岁、接近40岁。

心理青春期的大规模延长是现代社会的一个重要的基本现象。它的第一次大规模延长源自基本教育制度的建立，战后普及的大学教育把这个青春期又向后推迟了数年。在大学教育普及后的数十年中，社会默许的心理青春期通常是以踏入职场为分界线的。在学校，可以疯、可以耍、可以天真、可以任性，可一旦脱离了校园生活、进入社会、踏入职场，一夜之间，学生仔就成了成年人。责任、义务、尊卑关系、等级制度，成为了现实和重心，娶妻生子、养家糊口成为了默认的标准程序。

进入二十一世纪，“踏入职场”作为心理青春期的默认界限已然变得模糊。我们时常在媒体上看见年届五十的达人们自豪地称自己“感觉自己还在青春时代”。这是因为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发达城市的社会形态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大家庭、核心家庭为主导的社会，进入以单身、独居居多数的社会。

随着单身、独居的流行，传统家庭及围绕传统家庭的一系列公共品需要重新调整和重新打造。如同历史上任意一次重大的社会变迁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这些新公共品的供应总是滞后的乃至缺损的，需要数十年乃至数个世代才能就绪。这些新公共品供应滞后、供应缺损的状态，常常反应为当事者的“幼态持续”（持续发出要求保护的信号），这个个体的“幼态持续”总成的社会宏观现象，就是“心理青春期”的大幅增加。“幼态持续”也需要相应的文化交流符号如“动漫”，从这个角度看，作为二次元主要载体的动漫的兴起，可能不仅仅是一种分众文化，而是有着更深入的社会变革根源作为动力的。

尤其在西方，随着技术革命的不断加速和不断深化，财富创造的形态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工业时代那种“人与机器”密切结合形成财富主体、财富相对平均化的大众均质社会一去不复返了。财富分配急速两极化，随之而来的是传统社会主流默认的进阶道路的相对收窄，对这个“普遍性失效”的心理消纳和主动应对，形成了对“幻想空间”的大量需求。

类似的现象，历史上也不止发生过一次两次了。与传统的幻想空间主要通过文字（如武侠）或电影（如迪士尼）提供不同，二次元主要通过动漫来创作新型的幻想空间。“二次元文化”集成了大量的新型幻想空间，它除了提供“超能力加持”“进阶通关”等传统幻想空间的同类功能外，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它把“角色代入”发展到了一个新阶段，这从诸多不同的cosplay的流行可见一斑。

一个国家或一个城市的发展，常常表现为它的消费形态从生存性消费转向身份性消费。当它的资本存量还有较大上升空间时，身份性消费的重心还是以物质性的身份商品为主，如LV、普拉达等。但当它的资本存量上升到一定程度，精神性的身份性商品和消费会出现爆发，这就是我们今天常常挂在嘴边的“IP”消费。消费者通过消费IP，体现的是自身关于“宜人性”“开放性”“稳定性”“尽责性”等等人格组合的“美妆”，即精神版的“美妆”。二次元的兴起，从触达和激发的消费力来看，比重最大的恐怕还当属“个性美妆”。传统上，“个性美妆”产业，通常是碎片化的高端小众市场，而“二次元”的兴起，第一次将“个性美妆”产业带入了一个大众市场，这也是“二次元”被忽视的一个重要部分。

作为一项强大的存在，“二次元”尚未得到主流社会应有的重视和尊重。“二次元”并非一时的流行和青少年的热闹，我们需要给以更多的正视，希望通过“幼态持续”“角色代入”“个性美妆”等新的角度，能够对“二次元”的认知和探讨有所助益。

本文首发于2017年6月22日《南方周末》，原标题为《“幼态持续”：不愿长大的二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