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决东北新就业问题要靠全国统一市场

人社部近日发布《关于开展东北等困难地区就业援助工作的通知》，指出，当前，辽宁、吉林、黑龙江、河北、山西等地区经济下行压力加大，去产能任务重，失业风险有所上升，部分群体就业难度较大。

这则通知，让人想起上世纪90年代中国的下岗潮。1998年到2003年之间，政府提出“三年搞活国有企业”，除了少数有资源垄断优势的大型企业之外，其余数以十万计的企业被“关停并转”，超过2000万产业工人被要求下岗，东北老工业区的大批工人下岗，生计无着。这一波下岗潮对中国社会产生了非常大的冲击，让人记忆犹新，如今不少人担心下岗潮重现。

从整个中国经济来看，下岗潮重现的可能性不大。

首先，加入WTO之后，中国制造业飞速发展，整体经济体量更大，非上世纪90年代可比。其次，中国第三产业飞速发展，占比越来越大，而第三产业是最能吸纳劳动力的。李克强总理多次提及的互联网+，特别是外卖、网约车、快递等020行业，在技术上属于高科技、新业态，从服务角度，则属于典型的第三产业，吸纳劳动力的能力特别强。以上海为例，就有40万外地户籍的网约车司机。

应该说，人社部对互联网+、020吸纳劳动力的作用看得很清楚，在此次通知特别提到了支持滴滴公司等分享经济企业，通过优先录入平台、初期现金激励、专项技能培训等帮扶措施，帮助东北去产能中失业人员从事移动出行，实现就业增收。

但是，必须指出的是，中国经济体量与第三产业发展的优势，都是全国性的，劳动力必须走出东北，才能分享中国经济的这一优势。

财经作家吴晓波在评论以下岗潮为背景的电影《钢的琴》的时候，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当时铁西区很多工人家庭全家下岗，生活无着，妻子被迫去洗浴场做皮肉生意，傍晚时分，丈夫用破自行车驮她至场外，妻子入内，十几位大老爷们儿就在外面吸闷烟，午夜下班，再用车默默驮回。

很多人觉得，这个故事反映了东北人保守、难离故土的情节，不愿意南下去经济更富有活力的地区。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也应该看到，当时的户籍、对流动人口的不友好也是阻碍这种自谋生路的原因。毕竟，一直到2003年，孙志刚之死才结束了流动人口收容遣返制度。而且，遗憾的是，即便在今天，这个现象也仍然存在。比如，很多地方在招聘新员工的时候要求户籍。这种现象，一面延伸到招考公务员，都有赤裸裸的地域歧视，要求本地户籍，另一面则蔓延到开网约车都要求本地户籍。

实际上，除了这些显性的地域限制，当下各地的车牌限制，也在阻碍着劳动力的全国流转。比如，原本东北的一个家庭可以到北京开一个小店，利用自家的车进进货，送送货，生活资料兼做生产资料，降低成本，但在各地逐步兴起的车牌限制中，这种可能性越来越少。

也正因为这种现象的存在，在此次通知中，人社部特别强调跨地域的劳务输出，要求组织江浙沪粤等省市与东北等困难地区开展劳务对接，通过建立跨省份人力资源服务联盟，搭建信息对接平台，提升劳动者技能等方法，帮助这些地区去产能中失业人员和长期停产停工企业职工跨地区劳务输出。通知还要求，组织部分大中城市开展联合招聘，在高校集中、毕业生数量多的沈阳市设立巡回招聘站，促进高校毕业生就业。可以说，这则通知，是人社部针对当下各地不同行业、不同地方、不同政府部门的地域歧视，在呼吁打破地域限制，以全国之力解决东北新出现的就业问题。

从更大的层面看，相关限制措施不但阻碍着劳动力的流转，也侵蚀着全国统一大市场的完备程度：天津的人到北京找不到工作，上海的车到北京不能开，武汉的顺风车出了省就是非法......在改革开放初期，中央政府花大力气打破地方保护主义，建立全国统一的市场，如今，信息技术更发达了，政府的各种监管、规则反而更加地方化，各自为政，不能不说，这是一个讽刺。

以目前中国的经济状况而言，站在全国统一市场的角度，解决东北就业问题，不会是一个大问题。因为中国经济体量大了，服务业也发达了，不会出现以前那样的下岗潮压力。但是，如果各地都加以排斥，从户籍、居住证、车牌等角度加大包括东北劳动力在内的外地劳动力在本地的就业难度，那么，东北的问题，就一直集聚在东北，造成更大的潜在风险。

刊于《财新网》 | 2016-1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