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客运市场秩序

几天前，上海本埠媒体报道了这样一个消息：今年以来，全市交通执法部门已经查处70余起私车专用案件，而很大一部分被查获的车辆是集中人民广场地区、静安寺和陆家嘴等繁华商业区域。据悉，私车专用一旦被查实，将同样受到暂扣车辆，行政罚款1万元，暂扣驾驶证3个月的处罚。

为什么要查处私车专用现象？据悉，这是因为“针对私家车利用网络平台非法客运、扰乱客运市场秩序和交通安全秩序的行为”。何为非法客运？这非常好理解，因为按照现有法律的规定，从事出租车营运需要获得营运许可证，私家车不能直接用来营运。《上海市出租汽车管理条例》第十三条的规定，“从事客运服务或者车辆租赁服务的企业和个人，应当向市交通局提出申请并且提供有关的文件和资料；其中从事区域性客运服务的企业，只需向区县交通行政管理部门提出申请并且提供有关的文件和资料。”很显然，这些从事专车业务的私家车并未向市交通局提出申请，因此违法经营应当是属实。

但问题在于，在现有的监管框架下，能接受私家车车主提出的申请吗？尽管该条例第十条和第十一条规定了从事客运服务的个体工商户需要满足的条件，比如说要相应的车辆和资金、要有符合规定的停车场地等条件，但是在实际的运营过程中鲜有私家车主能够获得营运许可证。尽管出租车运输管理部门三番五次说出租车行业不存在垄断，比如说仅在上海一地就存在着为数众多的从业者；但需要指出的是，出租车业的高准入门槛——甚至没有准入门槛的规定使该行业利益固化：在出租车总体上是供小于求的格局下，出租车营运证的持有者——无论是公司还是个体户大都是旱涝保收，尽管它们说利润率很低，除非事出有因，鲜有人愿意放弃其持有的营运许可证。

这种高准入门槛的管理方式是为了谁？《上海市出租汽车管理条例》第一条就指明了立法目的，是为了“提高出租汽车服务质量，保障乘客、用户和出租汽车经营企业、个体工商户（以下简称经营者）及其从业人员的合法权益，适应城市经济发展和人民生活的需要”。事实上，这样的表述几乎可以见诸于任何一个城市的出租车管理条例。那么，监管部门发放经营许可证这一行为真的是达到了这个目的吗？答案可能是有疑问的。

当存在着打车难问题时，要求出租车从业者提高服务质量是一个奢求。在出租车一车难求时，能打上车已经是阿弥陀佛，你还会要求出租车司机提高服务质量？这显然是幻想。事实上，这样的现象存在于任何一个卖方市场，而非出租车市场一家。因此，要让一个行业从业者提高服务品质，最好的办法并不是施以各式各样的规章制度，而是引入足够多的竞争者，所谓的“一个竞争者要胜过十个监管者”就是属于这个情况。就以上海运管执法的陆家嘴区域为例，由于此地游客众多，对出租车需求强烈，此处的出租车长期存在着拒载和议价现象。尽管本埠媒体时不时曝光，且运管部门多次在此执法，但是始终没有解决陆家嘴区域打车难问题，出租车司机停在马路边挑客或者是拒载的现象还是不时发生。为什么这个区域对专车存在需求？原因无非是出租车满足不了乘客的需求。

更为重要的是，很多地方出租车管理办法中所要达到的“保障乘客、用户和出租汽车经营企业、个体工商户及其从业人员的合法权益”可能是矛盾的。对于乘客来说，它想获得质优价廉的服务；而对于出租车经营者来说，它则是想尽可能地提高价格榨取消费者剩余。那么，监管机构该如何协调这种矛盾？在一个成熟的市场经济体中，协调经营者和乘客的利益就是市场竞争，让消费者用钱投票来决定市场上需要哪些经营者，这就是经济学上的“消费者主权理论”。

所谓“消费者主权”，即消费者根据自己的意愿和偏好到市场上选购所需的商品，这样就把消费者的意愿和偏好通过市场传达给生产者，于是所有生产者听从消费者的意见安排生产，提供消费者所需的商品。这就是说生产什么、生产多少，最终取决于消费者的意愿和偏好。企业、市场和消费者这三者间的关系是：消费者借助于消费品市场上生产者之间的竞争，行使主权，向生产者“发布命令”。

哈耶克认为，消费者主权意味着消费者在市场上每花一元货币就等于一张选票，消费者喜欢某种商品，愿意花钱去买它，就等于向这一商品的生产者投了一票。各个生产者就是通过消费者在市场上“投货币票”，了解社会的消费趋势和消费者的动向，从而以此为根据，组织生产适销对路的产品，以满足消费者的要求，从而最终达到利润最大化目的。

与消费者主权相悖的是生产者主权，经济学家加尔布雷斯曾根据大公司垄断市场的现实提出过“生产者主权”。但事实证明，即使是完全的市场垄断，生产者的生产也必须遵从消费者的意愿，否则大公司将失去最终的发展推动力，生产就会处于受限制的状态中，终将失去已有的垄断地位，这对公司和整个社会经济都是有害。

显然，目前各地普遍存在的出租车营运许可证制度是和消费者主权理论相悖，更侧重于维护现有出租车经营者的利益。也正是因为如此，出租车打车难服务态度差的问题一直得不到根本扭转。滴滴快的为代表的互联网企业出现，曾经一度打破了出租车市场上的“生产者主权”，把选择权交还给了乘客，陆家嘴区域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专车，就是因为这些专车满足了乘客的需求。

尽管上海运管部门是依据相关法律法规对私家车从事专车运营现象进行处罚，且也算是有法可依。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否认这样一个现实，查处私家车更多是为了维护现有出租车从业者的利益，而不是真的像媒体上所报道的为了“交通安全秩序”——至少从目前来看，并没有证据证明专车比出租车更不安全。相反，专车通过实名认证和GPS定位等移动互联网技术，大规模降低了此前长期存在于出租车业的乘客和司机互不信任现象。

如果按照消费者主权理论，现在运管部门需要做的是修改法律，消除私家车从事专车的障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费力查处私车运营。事实上，目前的做法除了博得出租车从业者的赞同外，估计会招致绝大多数消费者的反对。既然如此，那么有关部门为什么还要浪费公帑在路上查处？

刊于《财新网》 | 2015-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