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聘、消费欺诈与信号博弈

随着经济增长，中国旅客遍布世界各地，旅游中最普遍的行为就是购物，在欧洲、北美、日本、韩国都看得到熙熙攘攘的中国消费者，至于香港，大陆人采购的物品更是从奶粉、化妆品到各种日用品。除了价格的原因，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这些地方不怕买到假货。基于中国的普遍信用状况，中国不是消费者的天堂，各种交易中的欺诈广泛存在。除了购物，在医疗、维修、房屋中介等其他行业，也广泛存在各种欺骗。

理论上，交易中欺诈存在的最根本原因，在于买卖双方的信息不对称，简单地说就是卖家知道的信息，买家不知道。打破这种信息不对称，防止欺骗的方法就是稍微了解一下自己要购买的商品与服务的相关知识。只要自己稍微了解一些行业知识，懂一点，不管哪个行业，卖家看你懂一点，就不敢骗你。

为什么稍微了解一些，就可以起到四两拨千斤之效，就可以防止被骗呢？这就是博弈中的信号显示作用。

信号传递是指具有信息优势的一方（拥有私人信息的一方）采取某种行动向信息劣势方（拥有公共信息的一方）发送相关信号，用以回避逆向选择，改进市场运行状况。作为信号理论的开创者，著名经济学家斯宾塞（Michael Spence）最早于1972年在《劳动力市场中的信号问题》一文中提出了信号在市场中的作用。他也因为这方面的研究获得了2001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

最典型的信号博弈行为出现在人力资源市场上。人力资源专员在招聘员工的时候，面对大量的简历，无法区分谁的能力高，谁的能力低，在这种情况下，文凭显然是一种能较大概率地显示应聘者的信号。所以，求职者在简历上罗列的文凭、四六级证书，还有各种获奖、社交、实践经历，在本质上都是向人力资源专员发出的一种信号。

这类信号展示行为在现实中大量存在，比如，一般中小企业主，由于外在的商誉相对并不牢靠，所以需要开一辆好车，以显示自己的实力，而对于大企业，一辆好车显然不足以展示他们的实力，这种情况下，我们就看到他们在慈善捐赠中的一掷千金。

回到消费问题上，信号的作用机制是怎样的呢？为什么显示自己懂一点，显示信号能避免欺骗呢？

理论上，信号传递理论通过一定的信号改变信号接收者对信号发送者的条件概率估计，形成对信号发送者的正确判断，促使信息接受者做出正确的决策。当前研究揭示的信号博弈过程颇为复杂，涉及到先验概率、后验概率、贝叶斯法则等理论，虽然现实中，人们不会有意识地使用这些理论，但在不知不觉之间，行为仍然是与这些理论吻合的。

医疗行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消费领域，病人面对医生的诊断过程，也是一个典型的信号博弈过程。

首先，医生一般认为病人不懂医学知识，或者仅仅懂一些皮毛，基于中国的教育水平与科普水平，大多病人都是这样的，这符合医生们的工作经验，所以，他们一般把病人都定位为这个类型，这就是先验概率。

然后，病人进入诊室，病人如果懂得较多的医学常识，明白自己购买的是医生的医疗服务，明白医疗服务的最大特点就是信息不对称，明白要让医生知道自己明白医疗知识，表明“我懂，我不是那些傻瓜”，他就会选择释放一个信号，表明自己的类型。这个信号可以是，“我父亲也是医生”、“我妻子是医生”，或者“陪我来的这位朋友是医生”再或者“我咳嗽了三天，吃了一些大环内酯类的抗生素不怎么管用”，在最后的一个例子中，说大环内酯才有用，而说红霉素，则不能起到信号释放作用。这个过程就是信号博弈，行动的信息发送者发送信号，以向信息接受者表明自己的类型。

然后，医生接收到这个信号后，他可以选择相信，或不相信。比如人力资源行业，HR会对释放信号的人采取怀疑态度。HR听到面试者说，“我在上一家公司，主持了数个上亿的项目，提成达到200万”，或者“我在学校是多个社团的领导”，他就会在交流中进一步判断。但对于医生来说，基于中国的普遍情况，医生形成的行业经验是，既然这个患者已经懂这么多了，那么，仅仅懂这么多的可能性就不大，那么，他很大概率就会把患者的类型定位为“懂医疗知识的患者”，然后，他采取的行为就会按照这个判断进行。因为对方懂，医生给出的信息中就会少了误导，少了大处方；治病的药之外，少了赚钱的药；在一些管理不善的医院中，少了不必要的检查与有意识误导的治疗。

不过，显示信号并不容易，因为在医生与病人的交流并不仅仅只有一两句话，如果不懂，在接下来的交流中，医生仍然会修正自己的判断，判定“这个人其实什么都不懂，我可以唬唬他”。

笔者比较懂电脑知识，常常陪人购买电脑。有一次，在最后谈价格的时候，购买电脑的朋友说，“我经常买电脑的，商家都给我打8折的。”他这么说，显然是想显示自己也很了解这一行，本质上也是一种显示信号的行为，但是，基于整个电脑行业知名厂商的零配件的价格透明情况，中低端DIY配件的价格已经非常透明，所谓8折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试图显示自己了解的信号，实际上却透露出他其实并不熟悉这个行业。

所以，如果是真正的重要的消费，比如装修、购房、购车、医疗，要想显示自己懂以避免欺诈，就必须花时间去了解，一般来说，仅仅上网查个几十分钟是不够的，比如，医疗方面，仅仅有医学问答网站是不够的。可以阅读一本叫做《默克家庭诊疗手册》的书，该书是为满足一般大众对博大精深的医学知识不断增长的需要而出版的。

值得一提的是，在诊疗过程中，信号的显示也是一个综合过程，较好的穿着、年纪、谈吐都是辅助性的信号，帮助显示这个患者是否具有医疗知识。

文章最后，还有一些话必须强调。以医疗行业为例，医疗行业是一个典型的信息不对称的行业，不可否认，这个行业中也存在一些不好的现象，而显示信号，可以改变某些不良医生的行为，避免损害自己的利益。

但是，绝大多数医院，特别是正规的公立医院，医生都是好的。更重要的是，显示信号，仅仅或许能改变医生对你的类型判断，但并不意味着你有了足够的医疗知识，不要以此造成自己什么都懂的假象，并对医生采取逆反心态，接下来，还是应该充分地听取医生的意见，毕竟，显示信号的作用是让医生对你的类型定位，并给出更透明的医疗。

刊于《上海经济评论》 | 2014-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