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干山上的年轻人

几百米高的莫干山能够被学术界和公众铭记，源于30年前的“中青年经济科学工作者学术讨论会”。这次会议被称为“经济改革思想史的开创性事件”，是青年经济工作者“第一次集体发声”。这次会议不仅使一批经济学家脱颖而出，也为上世纪80年代的改革提供了重要的思路——比如说价格双轨制的雏形就是在这次会议上提出的。

30年后的今天，一场以纪念莫干山会议并探讨今日中国改革开放的“中青年改革开放论坛(莫干山会议)”在同一个地点举行，引起了媒体的广泛关注。很多人在讨论，今天的中青年学者和当年有什么区别？甚至有媒体冠之以这样的议题：“年轻人，请超越30年前的我们”，言下之意就是今天的年轻人不如当年的年轻人。

如果从参与决策的层级来看，今天的年轻人确实不如当年。当初的莫干山会议，参会的不仅仅有中青年学者，同时还有当时的中南海工作人员。当年很多中青年学者就是这些工作人员的朋友，因此他们有着更多的机会参与决策形成过程。

今天的我们经常可以从参加过莫干山会议的学者的著述中看到当年的年轻学者如何参与改革。他们之所以能够有这个机会，很重要的原因当然是他们很优秀，但必须看到的是，当年中国正处于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初期，对于今后如何走并没有足够的确信；而那些从战争年代中走过来的领导人也没有更多的经验，大家几乎都是从头学起。也正是如此，年轻人有了机会——因为年轻，他们有着更多的书本知识，而这正是老一代决策者所缺乏的。

为什么今天的年轻人没有这种机会？在我看来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很多学者已经参与了，但由于保密原因无法向社会公布；二是当今的最高决策层已经有了比较完备的决策咨询机构，留给年轻人的机会就少之又少。经过三十多年的发展，中国的研究力量已经非常丰裕，仅在社会科学研究领域每年就有几千名博士毕业。但是在30年前，全国每年的经济学硕士都数得出来，而博士更是稀罕物。现在的年轻人要脱颖而出，比当时的年轻学者更难。

这是不是意味着今天的年轻人不如30年前？倒不能这么说。比如说此次参加莫干山会议的绝大多数年轻学者都拥有博士学位，甚至还有很多海外名校的博士，这些年轻学者无论是视野还是学术训练都不比30年前的青年学者差。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提不出像当年青年经济学人那样的意见和建议？

在我看来，更主要的原因是现在所处的环境和当时不一样了。当时，像市场价格形成、企业经营自主权等基本问题都未得到解决，青年经济学者以这些题目展开论述，产生了很大影响。从今天的视角来看当时的很多研究成果，可能会非常寒碜，甚至都谈不上是严格的学术研究，只能说是政策建议。

今天的中青年学者尽管也关注很多社会现实问题，但他们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的专业领域而甚少参与公共讨论。专业化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产物，但是专业化也必然会导致和公共事务之间的隔阂，很多专业研究人员特别看不起那些在公共媒体上撰文的同行——估计在这个时候，已经有很多同行在鄙视我的这篇短文了。事实上，那些最优秀的研究人员确实很少在公共媒体发言，他们更在意同行评议和同行声誉。

也正是如此，今天的青年经济学人的研究太过于技术性了，因此会被很多年长者或者媒体认为缺少公共关怀，殊不知，技术性恰恰是社会分工的产物，或者说这是三十年前那一代经济学人呼吁的结果。从这个角度而言，今天的年轻人已经超越了30年前的年轻人。

刊于《南方都市报》 | 2014-9-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