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监督应引入多方博弈

7月2日上午7时37分许，江苏昆山中荣金属制品有限公司的汽车轮毂拋光车间发生金属粉尘爆炸。事故之后，国务院调查组根据暴露的问题和初步掌握的情况，对事故做出了判断：中荣公司在生产过程中，存在厂房设计违规、生产工艺线路过密、安全配套设备、劳保用品不足，安全生产制度与措施不完善、不落实，未对工人进行安全培训，违反劳动法规超时组织作业等问题。

8月3日，事故第二天，苏州市政府、昆山市政府联合宣布，苏州全市范围内涉及机加工产生金属粉尘的企业，一律即刻停产停业整顿，同时对粮食、饲料、纺织、木器加工等可能存在粉尘爆炸风险的企业和作业场所，进行严格检查，逐一排除事故隐患。

其实，就通常的人性而言，发生事故之后，同类型工厂，从工人到管理者，都会有加强安全工作的自然反应，这也是为什么一般来说飞机失事之后，往往不容易紧接着出现第二次事故(当然，导弹打下来的不能算在内)，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种不由分说的一律停业整顿似乎并无必要，对平时安全工作做得好的厂家也不公平。

昆山市的这种举动也很好理解。首先，这是一个姿态性的举动，表现自身对安全问题、对事故的高度重视。其次，对于政府而言，让工厂一律停产并非难事。既然如此，轻而易举的表态，何乐而不为呢？

不过，在事故之前，对于安全监管，昆山市却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在公布调查原因的时候，国务院调查组同时指出，当地政府的有关领导责任和相关部门的监管责任落实不力，也是导致事故发生的原因之一。根据媒体的报道，昆山开发区经济发展局，面对3000家企业，仅设立了4个人的安全科，基层执法力量薄弱如此，不仅让人怀疑其监管能力。事实似乎印证了这一点，就在事故发生前不到一个月，7月16日至25日，昆山市开展了全市安全生产检查整治专项行动，督查结果竟完全符合要求。

更戏剧性的是，有人在网上找到昆山市提出过“服务就是不干扰”的口号，要求全市各级各部门尽量不要到企业检查、参观，执法部门每年到企业的检查不能多于两次，由纪检监察部门负责监督落实。这个具体政策已无原始出处，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网络上可搜索到的原话，多与介绍昆山市招商引资经验联系在一起，显示这个政策很大可能是由昆山市提出的。所以，有人据此大骂昆山政府：“加强检查都来不及，怎么能规定一年只能检查两次？”

不过，稍为有些经营实业经验的人都知道，昆山市限制政府部门参观、检查的措施，并非毫无道理。政府部门下来检查，企业得花精力应付，更重要的是，政府部门有权力在手，如果想要寻租，总能吹毛求疵地找到企业的毛病，吃拿卡要，否则动辄罚款、停业，搞得企业苦不堪言。正是为了避免出现这个现象，所以，昆山市政府才出台了这样一个规定。其他地方政府，对于这个现象自然心知肚明，故而各地把昆山的这个政策视为提升政府服务意识，促进招商引资、发展经济的经验。实际上，当我们听到诸多企业家抱怨政府监管过多，吃拿卡要，李克强总理也一再强调要放权给市场的时候，很难说昆山市政府的这种意识、这种措施不是昆山经济发展的原因之一。

但遗憾的是，这种“小政府”，服务型政府的理念，在中国现实之中，常常会变为“一放就乱”的局面。更微妙的是，这个困境与当下昆山市不分青红皂白的严厉整顿之间，有着必然的逻辑：能够在事故之后出台专断措施的政府，往往缺乏来自社会的制约，而权力缺乏制约就会滋生寻租，寻租之下，要么企业苦不堪言，要么政府与企业狼狈为奸，而搞一年不准检查两次的一刀切式禁令，虽然能制止寻租，但面对不同行业中的复杂多变的安全问题，往往又会陷入一放就乱的困境。

实际上，每一个具体的安全问题，它的参与者应该是企业、工人、政府，甚至包括社会舆论的多方参与，只有这样，才能保持信息的完整、透明，在多方博弈中达到合理的监管。在荷兰，企业的安全委员会是由工人代表、资方代表和管理者三方组成的，由最了解情况的工人出任的安全委员会主任和政府的安监机关有着明确的责任和条例，工作相辅相成。比如工厂里的一架电梯，什么地方要维修，不是由老板和管理说了算，而是由工人说了算。

所以，当多方博弈缺失的时候，安全监管中的一刀切式指令，面对复杂的生产情况，总是鼠首两端，要么监管过度，要么监管缺失，很难达到可持续的严格执行，达成监管之下的长期安全。

显然，只有把这些问题放在各利益方的博弈中，才能寻找到平衡与解决之道，而达成博弈的重要条件正是各方的权利。其实，对立面的统一和斗争推动事物发展，不正是耳熟能详的辩证法吗？

刊于《南方都市报》 | 2014-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