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益平：中国金融改革的现状与未来

感谢大家，今天这个题目确实非常大，讲中国改革，结合我自己过去做的研究，我看中国改革，我们首先看过去金融改革做了一些什么，我觉得这个对中国金融体系评价都不太一样，有的说是我们成绩非常大，有的说问题比较多。我简单的总结是这样，我觉得我们过去金融改革长在发展规模和建立机构，但是短在完善市场和改善机制，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在改革开放之初的时候，中国几乎没有什么金融体系，只有一家银行，到今天来看，我们的金融机构，金融体系应该说已经相当完善，我们看我们金融的资产总规模，我们看广义货币发行量占GDP的比重在国际上已经是最高的了，我们总的广义货币发行量，也就是金融资产相应指标看，已经超过美国。所以我们从规模发展来说，从机构建议来说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但是我们做的比较弱的地方，第一我刚才说短在市场建立完善和我们机制的改善，市场主要说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我们金融机构大规模的发展，直接融资还是比较短，我们的间接融资是我们占大部分的金融中介。

第二在金融中介当中我们的价格机制，这是市场很重要的部分，没有真正的发挥作用，我们利率管制还是比较严重。我们在机制的改善上做了很多的工作，但是还有很多需要讨论的地方，我们有很多大的国营金融机构在过去几年改变比较多，但是不是已经完全能够应对市场竞争的压力，应对价格的波动，现在还很难说。我简单的总结，我刚才说一个是偿债规模的发展和偿债机构的建立，但是另外一方面现在还比较缺的是我们市场机制的完善，这样的机制听起来是偶然性的现象，他其实有逻辑道理。我自己做的研究，我们过去30年的改革，我称之为不对称的市场化改革，不对称的市场改革之后，产品市场放开来了，要素市场扭曲非常严重，要素价格从劳动力资本到土地、能源、水等等。这些扭曲其实有一个共同点，把价格给压低，价格压低结果为了什么？为了变相补贴企业，发展我们的经济。所以经济增长最重要的目标，所有这一套体系，产品市场放开来，你可以引导资本流动，可以引导我们生产什么东西。要素市场扭曲一定意义上说我们一直在补贴生产者、投资商，同时也在剥削消费者，所以经济活动很活跃，但是收入分配不公的问题和效率低下问题变得越来越突出，这正是我们过去30年看到的对中国经济增长模式两个阶段不同的评估，有的说非常乐观，30年能够增长10%，那么再增长30年怎么不行了？有的说难以维持，有的说我们这个增长模式是不协调的，不均衡的，低效率的，是不可持续的，我觉得其实他们说的是同一个东西，就是刚才说的不对称的市场化改革的方案。其实反映在金融里面是一样的道理。我们在改革开放的时候，要把金融做上去，因为原来是计划经济，以后靠市场，但是我们想的金融首先想到银行，首先想到银行还有两条，第一价格不能随便让市场做，第二资源的调配政府要受一定的影响。但是这个体系在过去是很成功的，我们专门研究金融抑制，一般来说大家觉得金融抑制是不好的，表现在对利率管制，对信贷配置的管制，对资本项目的管制，和其他一些存款准备金的频繁调控等等。

哥伦比亚大学有一个教授，专门研究金融抑制的问题，这个是在发展中国家非常普遍的现象。这样的金融抑制在一定意义上来说就是政府对金融的一种干预，应该说效率是有损失的，但是最后到底对经济怎么样，这个需要重新评估。这个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做的分析说明金融抑制可能是不好的，对效率有损失，但是需要看具体的情况。如果你是在一个发展中国家，市场机制不完善，监管体系不健全，那么这个时候金融抑制在一定意义来说对支持经济增长有帮助。我举个例子，我们现在想象一下如果78年的时候，我们说开放金融体系政府完全不管了，今天我们的金融体系和经济增长会比现在这个状况要好还是不好。这个假设问题很难回答，但是有一点我可以想象，如果我们从78年开始完全说不管了，到今天，我相信我们已经发生过很多次金融危机了，那么这个实际上在一定意义上来说，它的干预有正面意义，起码两个方面。第一方面因为你原来没有一个完善的市场体系，你把它放开来以后，可能储蓄不一定很快能找到投资的地方，而政府的干预恰恰是很快的把我们国家的储蓄转化为投资，变成支持经济增长的动力。你可以看俄罗斯，看其他新兴市场国家。

第二尽管我们不太喜欢国有金融这个体系，但是国有金融体系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一般的投资者不会丧失信心，我觉得我们的坏账比较多，但是不会说这个银行明天就倒闭了，在短期内有好处的，实际上所有政策选择不是一个决定的好和不好，它就是一个相对的，成本是什么，效益是什么。那么过去我们看来无论是我刚才说的不对称的市场化改革，还是我们的金融抑制一定的干预，实际对我们经济增长有帮助。但是随着条件改变，我和我的博士生做的研究，我们发现金融抑制在上个世纪90年代和80年代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是正的，现在变成负的。因为现在市场化体系发展了，现在对效率的影响变成一个宏观的问题，那么这个时候就需要改革。举个例子，在一个发展中国家金融抑制可能有一定的帮助，但是等他的市场有一定发展之后，负的后果会变得越来越严重，所以我们现在需要改革。需要改革一方面效率有损失，我刚才说我们做的统计分析，发现对经济增长的负面作用越来越大。第二很重要，我们今天已经讨论很多引资银行，理财产品、这些都是什么东西，这些实际上就是市场对金融抑制和金融监管的一种反应。为什么理财产品出来了？因为有人借不到钱，为什么有人买理财产品，因为你的存款利率实在太低，如果你现在再不做主动的改革和反应，市场会帮你做。市场帮你做的后果当然很严重，一方面我们可以说理财产品出来，引资银行出来其实是帮助我们提高资金的配置效率，但是它的可能带来的风险，所有这些产品都是在无意之中产生，缺乏一个有效监管的体系，所以我觉得现在继续往前走，这已经不光是对经济增长，对效率有多少损失的问题，实际上是市场推着你走。再往前到底怎么走，很多人有很多的看法。站在这里说一个大家不知道的东西其实不太可能，有的说是人民币国际化，有的说是资本项目开发，有的说是大银行的改革，有的说是利率市场化等等，那么我想来想去如果有一个点，现在必须要集中攻破的，我觉得可能就是利率市场化，利率市场化的问题有很多东西做不下去了，举个例子，现在金融体系如果说有问题，问题在什么地方？主要是两个，第一资本价格的扭曲，他可能没有完整的反映我们的机会成本，那么第二个就是资金配置的不公平，举个例子，我们都说很多中小企业，没有拿到贷款，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我们的金融体系没有提供为中小企业服务的机制，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利率市场没有完全理顺，你的利率不能充分反映你的风险。所以我觉得利率市场化可能是我们下一步必须要面对的。况且我们即使考虑在做人民币国际化或者资本项目开发或者汇率改革都需要有一个利率市场化作为基础，所以我觉得这个可能是很重要的一条。那么走利率市场化一般来说，实际上就是把存贷款利率调控取消就行了，实际上我们知道不是那么简单。取消很容易，但是你需要有一系列的条件，第一我们有没有一个足够的债券市场，需要有一个无风险的收益率，有一个比较大的企业债的市场，我们还需要有一个比较大的银行间的拆借市场，因为利率放开以后，央行通过银行间拆借市场调控货币政策，我们还需要金融机构尤其是银行改善他们的金融机制，能不能承受这样的冲击，这个里面可能因素非常多。

这几个方面都很重要，但是还是要缓步来，为什么呢？我们现在看到有很多风险，但是这些风险在我们利率市场化的时候，不市场化已经面对很大风险，我刚才说的引资银行就是很好的例子，如果当所有老百姓对存款失去信心的时候，等我们过两年看到也许银行里面就没有存款了，这可能就是一个风险。如果我们不主动改革所有的产品，变成在外面买的理财产品，没有一个恰当的监管机制也可能变成很大的风险，所以不改革会有很大的风险，但是改革也会有很大的风险。举个简单的例子，利率市场化假定走的比较顺，第一如果说我们过去的资金的价格是扭曲的，那么我们现在要调整，扭曲要消失，但是意味着我们过去30年很多资金配置，可能是在扭曲信号情况下做的，有没有很多借了很多钱的机构，在利率市场化以后，会碰到非常大的运营的困难。如果出现比较大的困难，尤其是我们过去十年来大力发展重化工业，他们会面临什么样的挑战，这个不光是对中国GDP增长有影响，对总体金融风险也有影响。

第二当我们开放市场利率的时候，我们银行体系会受到很大的冲击，冲击主要是三个方面，第一当我们大力发展债券市场的时候，把它作为一个利率市场化的前提条件，有很多现在的大客户可能会离开银行，也就是银行资产负债表会萎缩。第二它会面对很多其他金融机构的竞争，中小银行，甚至开放资本市场以后会有其他的竞争，第三我们的利差可能会缩小，当然每个人看法不一样，但是我相信在一段时间放开以后，大家都会想方设法往上提存款利率，利差会缩小。

最后一个如果以现在很多大银行都是靠跟大企业、大型国有企业做生意过比较舒适的日子的话，这些企业很可能以后就到债券市场融资，银行也许需要改变他们的经营模式，需要更多走向中小企业，需要更多做个人的业务，他们如果没有准备好，对于银行来说这将是一个巨大的风险。而且国际上很多国家，利率市场化、金融自由化、资本市场开放或多或少都会面对金融危机的冲击，这个正是我们设计改革方案时候需要考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