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全喜：培育真正的公民社会

非常高兴参加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晚上的鸿儒夜话。我看到“问计社会管理”这个题目之后，实际从我的角度来说，我首先就有一个疑问，就是社会管理的前提是我们要有社会，中国有社会吗？当然，我们作为一个人生活，除了个人之外，当然要有群体生活、家庭生活、工作生活、街坊邻居生活等各种各样的生活。但这个题目本身是说问计社会管理，社会管理这个“社会”显然不是说居家过日子的社会，不是类似街坊四邻这种小的、松散的社会。

这个题目所提及的“社会”，我首先理解这个社会应该是一个公民社会，或者说是一个大家能够按照自己的兴趣，按照自己的爱好组织起来共同的参与其中的，过一种非赚钱的生活的社会。我们所谓的问计社会管理中的“管理”，应该生活之外的广阔领域，但是这个领域在中国发育出来没有？假如说这样的东西它到现在还不存在，我们还谈的上什么管理。因此，我认为这个环节的主题不如叫做如何开放现代社会，如何培育与培养现代公民社会。一旦现代公民社会培育出来，自然会孕育相应的规则管理，但目前我们中国这一块可以说根本没有培育出来，我们现有的社会是非常混乱、低效和零散的，并不能真正承担公民社会的功能。

我们说一个人除了居家过日子，除了养家糊口，除了工资之外，人其实是群体动物，要过群体生活，而这个生活肯定不是为了赚钱，他是有各种爱好，有各种兴趣，有各种非经济利益，按照共同爱好和目标结成的广泛社会，而这个社会在中国显然是被严厉压制了，哪怕是没有政治含义、没有政治行为的市民活动，比如社会慈善活动等，都是被压制的。

大家知道一个现代生活与古典生活的最重要区别，就在于国家与社会的两分，也就是公共权利，现代社会有一套以国家权力为轴心的管理体制和运营体制，但除此之外，这个国家的权力应该被法律，尤其是宪法，以及相关其他的行政法所严重制约住，也就说，国家权力是被关进笼子里的，笼子之外应该是广阔的社会，这个社会每个人按照自己的爱好去自由地组织社会群体，自由从事自己爱好的活动，尤其是具有公共性质的社会公民类活动。这种功能不能由国家垄断。人性的丰富性、人生很大的价值需要在公共生活中体现出来，但我们国家却采取了粗暴的压抑方式，中国的现有的社会管理已经导致中国没有社会了。

我上次有一次开会谈到了重庆模式，人家说重庆说挺好的，民生挺好，但是我觉得这要打疑问，重庆有社会吗？真正的民生发展是由广阔的社会自生自发产生出各种各样丰富的内容，如果政府什么都要替你办好了，这个社会还有活力吗？还能够实现人在这个社会当中的自由、平等以及很多丰富多彩的内容吗？所以，允许公民社会发育出来的最核心要素就是要允许自由结社、自由言论。

反过来说，当政府通过一系列制度抑制了社会的丰富发展，实际上对政府本身而言也是不利的。因为如果政府把一个社会的内部全部都包揽了，最后政府承担的责任就大了。公民社会本来可以作为国家和个人之间的矛盾消化器，作为一个富有弹性的空间，个人出了问题，并不一定非要找政府，各种各样发达公民社会组织可以帮助解决很多问题，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个体就不至于出一点小事情就把责任归咎于政府。所以，目前中国的社会管理抑制了个人的自由和个人生活的多样性，从法治上看是败坏的，从管理的最终效能来看是愚蠢的。政府包揽了自身没能力或者不愿意承担的各种责任，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国家与个人直接的对立。

我们国家大部分问题实际上有很多可以通过社会来缓解，那么这一块最主要就要开放社会，而不是用现在这种违规法治的方式，现在甚至给你福利的方式来解决。很多时候政府很委屈，“我帮你做了很多事情，你不满意”，问题是人是有尊严的，是有多样性需求的，凭什么我自己应该办的事情，政府帮我办，这也是一个问题。

假如说要培育出一个广阔的社会，最核心的是要约束政府的扩张和政府的滥用职权，让个人的归个人，社会的归社会，国家归国家，这三者用不同的法律来规范和调整：国家主要用宪法，社会用各种各样的行政法和结社法等，个人用基本人权保障等等，这样就能大致个人与社会、与国家的两分，个人可以随着自己的工作，随着自己的爱好，随着自己人生的浮沉参与这两方面之中，那么这样的社会相对来说才属于幸福社会。

所以现在谈幸不幸福，哪怕政府包办了我的事情，那也不幸福，因为幸福最大的问题是体现人的尊严，而人最主要的本性是人是结群的，所以严复将穆勒的《自由论》翻译为《群己权界论》。人是要过群体的生活，要过共同体的生活，共同体就要有共同体结社的自由，个体除了家庭之外，除了赚钱之外，还要通过有群体自由的生活实现自己不同的爱好，只要这个爱好是真诚的，那么这种群体生活就能够缓解人很多的问题，政府也不必要承担这么大的责任和义务。但是问题在于，我们现在的政府不愿意约束自己，不愿意把自己的职能放到铁笼子去接受监管，而且政府不但管社会，还要管个人，甚至把个人的心灵都要管上，那么这样的社会就是一个集权的社会。真正集权的社会并不是把你绑起来，而是减少你在社会中的自由活动度，把你心灵内容压缩到猪一样的生活，只知道赚钱，这才是最大一种暴政，就是戕害自由扩张的社会，使人性降低到动物的水平。

假如说没有个人尊严的生活，没有非常发达公民社会的生活，那么即便经济看似繁荣，我们还是会看到两极分化的生活：一个方面国家的强权，另一方面是个人像猪一样地幸福生活。这个社会肯定不是好的社会，第一不可欲，第二个人没有尊严，不是人的社会。

我们怎么能够真正把公民社会开放出来，这是比管理社会更重要的问题，因为管理很简单，用法律管理、道德约束个人就可以了。谢谢。